《春秋配》
主要角色姜秋莲：旦
李春发：小生
乳娘：老旦
贾氏：彩旦
侯尚官：净
石敬波：丑
姜秋莲是商人姜绍的女儿，生母早年去世，在家常受继母贾氏虐待。一日，姜绍出外经商，贾氏寻故强逼姜秋莲去往郊外捡柴；姜秋莲无奈，只得随乳娘同往。书生李春发送友归来，路过荒郊，见姜秋莲举止有异，询明原委，甚表同情，慨然赠银而去。姜秋莲主仆拿银回家，禀明贾氏，贾氏污女不贞，并声言要去官府告发。姜秋莲恐连累李生，趁夜与乳娘潜逃，不料，在途中又遇强盗侯尚官劫抢，侯尚官将乳娘杀死，并欲逼污姜秋莲；姜秋莲急中生智，用计将侯尚官推下深涧，趁机逃去。侯尚官跌入涧中，摔折两腿，被窃贼石敬波救起，所劫包裹却被石敬波掳去，他只得忍痛爬行回家。
注释
这出戏系全部《春秋配》中的《捡柴》、《砸涧》两折，是舞台上流行演出的剧目。剧本是由中国京剧院文学组依据一般流行本进行整理的。
根据《京剧丛刊》第四十五集整理
录入：叶谨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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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剧本：纯文本格式【第一场】
贾氏 （内白） 啊哈！
（贾氏上。）贾氏 （念） 闲来时装模作样，怒恼了拿刀动杖。女儿嫌我是晚娘，常跟老头子算账。
（白） 我，贾氏。前夫早亡，后嫁姜绍为妻。他是个粮商，家里倒是不愁吃、不愁穿的。只有前房留下的一女，名叫秋莲，太不顺我的心，一瞧见她，我这气就不打一处儿来。趁着老头子出去作买卖，不免把她叫出来，找个碴儿打她一顿，也好出出我这口怨气。
秋莲哪秋莲，你给我走出来吧！
姜秋莲 （内白） 来了。
（姜秋莲、乳娘同上。）姜秋莲 （念） 窗前绣鸳鸯，听唤出绣房。
乳娘 （念） 雨过芭蕉绿，风吹菊花黄。
贾氏 （白） 怎么还不出来呀！咳，真气死我啦！
姜秋莲 （白） 啊，乳娘，我母亲又在那里生气，怎敢向前。
乳娘 （白） 哪有不见之理，看我的眼色行事便了。
姜秋莲 （白） 全仗乳娘。
（姜秋莲、乳娘同进入。）姜秋莲 （白） 母亲万福。
（贾氏气愤。）贾氏 （白） 罢啦。
乳娘 （白） 啊，安人有礼。
贾氏 （白） 得啦得啦，哪儿那么些个穷酸礼！咳，可气死我啦！
姜秋莲 （白） 啊，母亲为何这等生气呀？
贾氏 （白） 孩子，你看：家里没芦柴烧啦，郊外有的是，可就是没人去捡，怎么不叫我生气呀！
姜秋莲 （白） 何不雇人去捡？
贾氏 （白） 雇人去捡？你可说的好，那不还得花钱吗！我看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去捡点儿芦柴来吧！
姜秋莲 （白） 这个……啊，母亲，想女儿乃是闺阁幼女，郊外捡柴，岂不被人耻笑！
乳娘 （白） 是啊，岂不被人耻笑！
贾氏 （白） 你搭什么碴儿！
闺阁幼女捡柴有什么丢人的？我问问你，你倒是去不去？
姜秋莲 （白） 女儿不敢去。
贾氏 （白） 我就知道你不去，把衣裳给我脱下来！
姜秋莲 （白） 这个……
（贾氏大声。）贾氏 （白） 脱下来！
姜秋莲 （白） 咳！
（姜秋莲脱衣。）贾氏 （白） 我说秋莲哪，你到底是去不去吧！
姜秋莲 （白） 女儿不敢前去。
贾氏 （白） 不去好办。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姜秋莲 （白） 这……
（姜秋莲踟蹰不敢向前，看乳娘，乳娘向姜秋莲摇手示意。）贾氏 （白） 过来呀！
（姜秋莲慢慢走近，被贾氏猛然打一嘴巴，急跪下。）贾氏 （白） 接嘴巴！
（西皮散板） 我教你捡芦柴竟敢倔强，
口声声闺阁女气坏老娘。
这也是你爹爹纵容娇养——
（贾氏打姜秋莲。）贾氏 （西皮散板） 违我命管叫你去见阎王。
姜秋莲 （白） 母亲哪……
（姜秋莲哭。）姜秋莲 （西皮散板） 劝母亲且息怒容儿细讲，
二八女理应当不出绣房。
比不得男子汉身强力壮，
（哭头） 喂呀，母亲哪！
（西皮散板） 捡柴事恕孩儿不敢承当。
（叫头） 母亲哪！
（白） 想我家虽非富有，尚足衣食，女儿去往郊外捡柴，倘若被人看见，岂不说长道短！爹爹回来，女儿我吃罪不起呀！
（姜秋莲哭。）贾氏 （白） 哈哈，拿你爸爸吓唬我，告诉你说吧，连你爸爸都得听我的，你是去不去吧。
姜秋莲 （白） 女儿不敢前去。
贾氏 （白） 还是不去？不去我就打死你！
（乳娘拦住贾氏，向姜秋莲。）乳娘 （白） 啊大姐，应允了吧！
（乳娘以目暗示。）姜秋莲 （白） 啊，母亲，不必生气，女儿前去就是。
贾氏 （白） 这不结啦嘛，你要是早说去，妈妈我还舍得打你呀，起来吧！
（姜秋莲起立，贾氏取绳、斧。）贾氏 （白） 这是绳子、斧子，去到郊外捡柴，捡多便罢，要是捡少了哇，咱们还是没完。
乳娘 （白） 请安人佛前上香去吧！
贾氏 （白） 哟，净顾得跟你生气，也忘了上香啦。正是：
（念） 口念千声佛，早晚一炉香。
（白） 罢罢罢，阿弥陀佛！
（贾氏合掌欲下。乳娘向贾氏去处。）乳娘 （白） 我把你这老……
（贾氏回身问。）贾氏 （白） 老什么？
乳娘 （白） 老安人！
贾氏 （白） 这还罢了。
（贾氏下。）乳娘 （白） 哼！
（念） 切齿恨毒妇，
姜秋莲 （念） 滴泪思亲娘……
（姜秋莲泣。）乳娘 （白） 大姐不必啼哭，到了郊外，老奴替你捡柴就是。
姜秋莲 （白） 只是连累乳娘了！
（西皮摇板） 遭不幸我的娘早把命丧，
思想起不由人感叹悲伤。
（哭） 喂呀……
（姜秋莲、乳娘同下。）【第二场】
李春发 （内白） 走哇！
（李春发上。）李春发 （西皮摇板） 西风紧雁南飞园林如画，
好一派霜叶红胜似春花。
（白） 小生姓李名华字春发，乃罗郡人氏。适才送友远行，看天色不早，不免赶路回家便了。
（西皮摇板） 适才问别张兄东轮西马，
聚和散好一似流水落花。
叹人生各有志难以阻驾，
眼睁睁望好友奔走天涯。
（李春发下。）【第三场】
乳娘 （内白） 大姐随我来！
（乳娘、姜秋莲同上。）姜秋莲 （二黄慢板） 出门来羞答答将头低下，
忍不住伤心泪点点如麻。
乳娘 （白） 大姐！
（二黄慢板） 实可恨那刁妇行事太差，
劝大姐免悲伤且把泪擦。
姜秋莲 （二黄慢板） 奴好比花未开风吹雨打，
忍着声耐着痛强自挣扎。
乳娘 （白） 啊，大姐，来此已是荒郊，看那旁有一土台，你且坐下歇息，待老身与你捡柴便了。
姜秋莲 （白） 有劳乳娘了。
（乳娘捡柴。）李春发 （内白） 马来！
（李春发上。）李春发 （西皮摇板） 加鞭催动胯下马，
（李春发看。）李春发 （白） 呀！
（西皮摇板） 只见两个妇人家。
年迈妈妈把柴打——
姜秋莲 （哭） 喂呀……
李春发 （白） 啊？
（西皮摇板） 大姐悲啼事有差。
（白） 哎呀且住！看那位大姐，定是大户人家，因何来在荒郊啼哭！其中必有缘故。那旁有位妈妈，待我下马问来。
（李春发下马。）李春发 （白） 啊，妈妈，请来见礼。
乳娘 （白） 还礼，请问君子，敢莫是失迷路途么？
李春发 （白） 非也。我看那位大姐，在这荒郊啼哭，其中必有缘故，特来问个明白。
乳娘 （白） 噢，你问的是她么？
李春发 （白） 正是。
乳娘 （白） 她是我家大姐，我是她的乳娘；主仆二人在此捡柴，何劳君子动问！
李春发 （白） 是是是。如此说来，是我多口了。
乳娘 （白） 本来的多口！
（乳娘捡柴。）李春发 （白） 呀！
（西皮摇板） 我这里好心肠施礼问话，
谁想她错会意不把话答。
我只得挽丝缰扳鞍上马——
（李春发欲上马。）姜秋莲 （哭） 喂呀……
李春发 （白） 嗳！
（西皮摇板） 二次里走上前再问根芽。
（白） 我定要问个明白。
（李春发拴缰绳。）李春发 （白） 妈妈请来重见一礼。
乳娘 （白） 啊？你还不曾走么？
李春发 （白） 我看那位大姐，定非小户人家之女，因何来此荒郊捡柴，还要问个明白。
（乳娘不耐烦。）乳娘 （白） 哎！方才对你说过，主仆二人在此捡柴，何劳君子动问。再若唠叨，真个是自讨无趣！
李春发 （白） 是是是。小生又多口了。
乳娘 （白） 本来的多口！
（乳娘继续捡柴。）李春发 （西皮摇板） 我原是闻哭声无端牵挂，
她那里却为何执意不答！
倒叫我越生疑难以放下，
姜秋莲 （哭） 喂呀……
李春发 （白） 哎！
（西皮摇板） 不问明这情由誓不还家。
（白） 嗯，我到底要问个明白。
（李春发欲行又止。）李春发 （白） 我若再问妈妈，定讨无趣；不免去问大姐。
啊，大姐，请来见礼。
姜秋莲 （白） 非亲非故，不便还礼。
李春发 （白） 看大姐不像小户人家之女，因何来在荒郊捡柴，愿闻其详！
姜秋莲 （白） 旷野荒郊，男女不便答话，请远站一步，容奴告禀。
李春发 （白） 如此，待小生拉马涧下饮水，也好洗耳恭听。
姜秋莲 （白） 乳娘这里来。
乳娘 （白） 作什么？
（乳娘见李春发未去。）乳娘 （白） 啊？你还不曾走哇？
姜秋莲 （白） 乳娘啊！
（西皮快三眼） 蒙君子致殷勤再三问话，
乳娘 （夹白） 啊大姐，旷野荒郊，男女有别呀。
姜秋莲 （西皮快三眼） 虽然是男女别不能不答。
李春发 （夹白） 请问大姐，家住哪里？
（乳娘向李春发。）乳娘 （白） 你站远些！
李春发 （白） 是。
姜秋莲 （西皮快三眼） 家住在罗郡城魁星楼下，
李春发 （夹白） 哎呀呀，小生也是罗郡人氏啊。
乳娘 （白） 哪个又来问你？
李春发 （白） 令尊何名，作何生理？
姜秋莲 （西皮快三眼） 我的父名姜绍贸易天涯。
李春发 （夹白） 请问大姐，不在家中，因何到此？
姜秋莲 （西皮快三眼） 在家中受不过继母拷打，
无奈何到荒郊来捡芦花。
李春发 （白） 哎呀呀，原来是被继母所逼，倒也可怜。也罢，小生这里有银子一锭，送与大姐，买些柴薪回去，也免得在此受苦。
乳娘 （白） 啊，君子，休得在此卖富，快将银子拿了回去，如若不然，你是定讨无趣了。
李春发 （白） 啊，妈妈，这是小生一片恻隐之心，并无歹意。银子放在地上，我就此趱路了。
（李春发放银在地，拉马走去。乳娘拾起银子。）乳娘 （白） 哎呀，果然是个至诚的君子，难得呀难得！
姜秋莲 （白） 啊，乳娘，请那君子留步。
乳娘 （白） 他走去了。
姜秋莲 （白） 我还有话讲。
乳娘 （白） 不说也罢。
姜秋莲 （白） 平白收了人家的银子，不问人家尊名上姓，日后如何答报啊。
乳娘 （白） 是啊，日后如何答报啊！待我唤他转来。
喂，君子请转，君子请转！
李春发 （白） 走远了。
乳娘 （白） 我家大姐有话问你呀。
李春发 （白） 如此，我回来了。
（李春发拉马走回。）李春发 （白） 啊，大姐，有何金言，快快请讲。天色不早，我还要趱路呢！
姜秋莲 （白） 咳，乳娘啊！
（南梆子） 问君子因甚事荒郊来定？
（〖小拉子〗。乳娘转问。）乳娘 （白） 请问君子，因何来到荒郊？
李春发 （白） 小生乃送友而归。
（乳娘转达。）乳娘 （白） 啊，大姐，他是送友而归呀。
姜秋莲 （南梆子） 再问他住罗郡哪里家门？
（〖小拉子〗。）乳娘 （白） 请问君子，家住哪里？
李春发 （白） 小生住在永寿街口。
乳娘 （白） 啊，大姐，他就住在永寿街口。
姜秋莲 （南梆子） 再问他家何氏尊名上姓？
（〖小拉子〗。）乳娘 （白） 请问君子，尊名上姓？
李春发 （白） 小生姓李名华字春发。
乳娘 （白） 啊，大姐，他姓李名华字春发。
姜秋莲 （南梆子） 可在庠可在监可有功名？
（〖小拉子〗。）乳娘 （白） 请问君子，可有功名啊？
李春发 （白） 小生早已入泮，尚未登科。
乳娘 （白） 噢，原来是个秀才，失敬了。
李春发 （白） 岂敢。
乳娘 （白） 啊，大姐，他还是一位秀才呢！
姜秋莲 （南梆子） 问君子椿萱茂高堂欢庆？
（〖小拉子〗。）乳娘 （白） 着哇，这倒是当问的。
啊，君子，令尊令堂可安否？
李春发 （白） 咳，父母早已亡故了！
乳娘 （白） 啊，大姐，他的父母早已亡故了。
姜秋莲 （哭头） 啊！儿的娘啊！
乳娘 （白） 啊？他的父母亡故，你怎么也哭起来了！
姜秋莲 （南梆子） 再问他贵昆玉弟兄几人？
（〖小拉子〗。乳娘有些不耐烦。）乳娘 （白） 哎，哪有这些唠叨，我不去了。
（姜秋莲轻推乳娘向前。）乳娘 （白） 忒以的啰嗦了。
啊，君子，有弟兄几位呀？
李春发 （白） 并无弟兄，就是小生一人。
乳娘 （白） 啊，大姐，并无弟兄，就是他一人哪。
姜秋莲 （南梆子） 再问他年龄儿青春有几？
（〖小拉子〗。）乳娘 （白） 哎，问他的年龄作甚哪，我不去了。
（姜秋莲推乳娘上前，乳娘不去，暗暗拜求。）乳娘 （笑） 哈哈哈……
（白） 请问君子，年方几何呀？
李春发 （白） 小生年方弱冠。
乳娘 （白） 噢，是是是。
（乳娘欲转达、）乳娘 （白） 啊？年方弱冠到底是几岁呀？嘿，他这一“冠”么，倒把我关住了。有了，看他的年貌不过二十上下。
啊，大姐，他今年二十岁了。
姜秋莲 （南梆子） 再问他……
（姜秋莲羞于出口。）乳娘 （白） 怎么，还要问他？
姜秋莲 （南梆子） 再问他……
乳娘 （白） 问他什么？
姜秋莲 （南梆子） 再问他闺阁中可订婚姻？
乳娘 （白） 哎，问来问去竟问出这样的话来，这怎能说得出口！
（李春发与乳娘同时，自语。）李春发 （白） 哼，问来问去竟问出这样的话来，待我拉马走去。正是：
（念） 堪叹天台路途遐，刘郎未必饭胡麻。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白） 岂有此理！
（李春发拉马下。）乳娘 （白） 哎呀，好个至诚的君子，提起婚姻二字，扬长而去，真难得呀！
啊，大姐，看天色不早，你我主仆回家去吧。
姜秋莲 （白） 回去吧！
（西皮摇板） 他一片至诚心令人可敬，
对奴家并无有半点邪心。
（乳娘收拾绳、斧。）乳娘 （白） 大姐呀！
（西皮摇板） 你二人可算得郎才女俊，
配成双真个是美满婚姻。
姜秋莲 （西皮摇板） 劝乳娘且莫把此事谈论，
薄命人怎得配如意的郎君！
乳娘 （白） 我们回去吧！
（姜秋莲、乳娘同下。）【第四场】
（贾氏上。）
贾氏 （西皮摇板） 眼见得红日落黄昏时候，
小贱人为什么不见回头。
姜秋莲 （内白） 走哇！
（乳娘、姜秋莲同上。）姜秋莲 （西皮摇板） 好一个真君子世间少有，
回家来对母亲细说根由。
贾氏 （白） 天这么晚，还不回来，可真气死我啦！
姜秋莲 （白） 啊，乳娘，我母亲又在那里生气，如何是好！
乳娘 （白） 待老身向前。
（乳娘进入。）乳娘 （白） 安人万福。
贾氏 （白） 你回来啦，秋莲哪？
乳娘 （白） 现在门外。
贾氏 （白） 叫她进来呀！
乳娘 （白） 是。
啊，大姐，安人唤你，进来就是。
（姜秋莲进入。）姜秋莲 （白） 母亲万福。
贾氏 （白） 罢啦。秋莲哪，捡了多少柴来呀？
姜秋莲 （白） 柴倒未曾捡，遇着一桩离奇之事。
贾氏 （白） 荒郊野外，有什么离奇之事呀？你说说！
姜秋莲 （白） 母亲哪！
（西皮流水板） 母亲既要问根由，
细听女儿说从头：
主仆捡柴往荒郊走，
有一君子送友回头；
他见了女儿捡柴心怜佑，
赠银子一锭将奴来济赒。
似这等仁人君子世间真少有。
母亲你不必多疑忧。
贾氏 （白） 噢，敢情是这么回事儿，银子呢？
乳娘 （白） 银子在此，请安人收下。
（贾氏接过银子。）贾氏 （白） 果然是锭银子，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呀？
姜秋莲 （白） 姓李名华字春发，住在永寿街口。
贾氏 （白） 噢，就是李春发呀，我认得。他乃是个年少的书生，你又是个没出门子的大闺女，平白无故地就给你银子？甭说呀，这里头一定有事，你就给我说实话吧！
姜秋莲 （白） 这个……
乳娘 （白） 啊，安人，不要冤枉了好人，那李相公丢下银子就扬长而去，安人不必多疑。
贾氏 （白） 你住了吧！这事还瞒得了我？你说了实话，还则罢了，如若不然，我就打死你。
姜秋莲 （叫头） 母亲哪！
（白） 纵然将女儿打死，也是无有什么讲的呀……
（姜秋莲跪，哭。）贾氏 （白） 我也看出来啦，这事儿咱们在家办不了，我把这锭银子交给乡约地保，明儿个咱们是热热闹闹地打场官司。我还是说办就办。
乳娘 （白） 安人，使不得。
贾氏 （白） 你得了吧。
（贾氏下。）姜秋莲 （叫头） 乳娘啊！
（白） 母亲将银子交给乡约地保，明日当堂出丑，这……这便如何是好！
乳娘 （白） 事已至此，倒不如你我主仆，今晚逃走了吧。
姜秋莲 （白） 你我俱是女流之辈，逃往哪里？
乳娘 （白） 逃往南阳你姨母那里，再作计较。
姜秋莲 （白） 只是终非正道。
乳娘 （白） 这也是出于无奈哟！
（西皮摇板） 我和你今夜晚一同逃走，
也免得这刁妇纠缠不休。
（贾氏上。）贾氏 （白） 得，银子我是交给乡约地保啦，咱们净等着明天上堂打官司。
乳娘 （白） 咳！
（念） 安人何必苦追究！
贾氏 （念） 无耻之事难罢休。
姜秋莲 （念） 君子赠银恩义厚！
贾氏 （白） 哎！
（念） 分明是你把脸丢。
（白） 咳，气死我啦！
（贾氏下。）姜秋莲 （哭） 喂呀……
乳娘 （白） 大姐不要啼哭，你我快些收拾收拾，今夜逃走了吧。
姜秋莲 （白）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正是：
（念） 忧上加忧愁上愁，
乳娘 （念） 料想官司难罢休。
姜秋莲 （念） 但愿逃出虎狼口，
乳娘 （念） 好似鳌鱼脱金钩。
（白） 随我来呀！
（姜秋莲、乳娘同下。）【第五场】
侯尚官 （内白） 呔！
（侯尚官上，走边。）侯尚官 （念） 惯作装猫学鼠形，窜房越脊俺全能。窃盗抢掠有本领，咱把王法看得轻。
（白） 俺侯……
（侯尚官两望。）侯尚官 （白） 侯尚官。自黄昏出门，并无买卖，看前面已是魁星楼，待俺上楼偷觑偷觑。
（侯尚官上楼，四下了望。姜秋莲、乳娘挟包袱同上。）姜秋莲 （念） 夜深人寂静，
乳娘 （念） 悄悄到后门。
姜秋莲 （白） 啊，乳娘，门儿紧锁，这便如何是好！
乳娘 （白） 那旁有一梯儿，你我越墙而过就是。大姐小心了。
姜秋莲 （白） 是。
（乳娘扶姜秋莲爬过墙去。）姜秋莲 （念） 拨开生死路，
乳娘 （念） 跳出是非墙。
姜秋莲 （白） 哎呀，我那亲……
乳娘 （白） 噤声！
姜秋莲 （白） 亲娘……啊！
（姜秋莲暗泣。姜秋莲、乳娘同下。侯尚官下楼。）侯尚官 （叫头） 且住！
（白） 看那两个妇人身背包裹，越墙而过；不免赶上前去打抢便了。正是：
（念） 一心忙似箭，两腿快如风。
（侯尚官下。）【第六场】
姜秋莲 （内二黄导板） 远迢迢月色微不辨路径，
（乳娘挟包袱扶姜秋莲同上。）乳娘 （白） 小心了。
姜秋莲 （哭） 喂呀……
（二黄散板） 夜深沉寒雁啼倍觉伤情。
乳娘 （白） 大姐呀！
（二黄散板） 这也是出无奈作此行径，
且喜得黑夜间逃出家门。
姜秋莲 （二黄散板） 喘吁吁扶乳娘忙往前奔——
（侯尚官上。）侯尚官 （白） 呔！
（二黄散板） 过往人快留下买金银。
（白） 呔，你们是作什么的？
乳娘 （白） 我们是往南阳进香的。
侯尚官 （白） 留下包裹，放尔等过去。
乳娘 （白） 唗！胆大贼人，竟敢打抢；快快走去便罢，如其不然，我就要高声喊叫。
侯尚官 （白） 谅你不敢。
（乳娘高声喊叫。）乳娘 （白） 抢人了！
侯尚官 （白） 看刀。
（侯尚官一刀杀死乳娘，将包裹系在腰间。）姜秋莲 （白） 哎呀，乳娘啊！
（二黄散板） 我和你出罗网又遭陷阱，
（哭头） 乳娘啊！
（二黄散板） 哭啼啼跪尘埃大放悲声。
侯尚官 （白） 起来起来！我来问你：往哪道而去？
姜秋莲 （白） 往南阳进香去的。
侯尚官 （白） 可晓得路径？
姜秋莲 （白） 不识路径。
侯尚官 （白） 待俺送你一程，你看如何？
姜秋莲 （白） 哪个要你来送！
侯尚官 （白） 一定要送，随我来呀！
（笑） 哈哈哈……
（二黄散板） 星月下观看她容貌俊雅，
引得俺淫心起难以放她。
且领她到前面乌龙岗下，
那时节管叫她敢不依咱。
（白） 这一女子，你可知来在什么所在？
姜秋莲 （白） 我却不知。
侯尚官 （白） 你来看：这上，乃是乌龙岗，这下，乃是青蛇涧，看此处倒也清静，俺与你就在此处作片刻夫妻，你看如何？
姜秋莲 （叫头） 贼子呀！
（白） 想你杀死我乳娘，如今又要胡行，难道你就不怕王法了么？
侯尚官 （白） 什么王法不王法，你若不从，俺便杀了你。
姜秋莲 （白） 就是将我杀死，也是不能依从！
侯尚官 （白） 如此看刀！
（侯尚官欲杀又止。）侯尚官 （白） 咦！小小年纪，性情倒也高傲。俺与她商量什么！不免将她诓到岗上，将她绊倒尘埃，哪怕她不从！
呔！
（二黄散板） 俺和你这姻缘前生已定，
你好比笼中鸟难以飞腾。
山又高路又远谁来救应，
你不从难道说罢了不成！
（白） 你从是不从？
（姜秋莲惊跪在地，计上心来。）姜秋莲 （白） 大爷，非奴不从，奈无媒证。
侯尚官 （白） 咦，小小年纪，晓得什么媒证，也罢！你看满天星斗，皓月当空，就以星月为媒，你看如何？
姜秋莲 （白） 星月为媒不好。
侯尚官 （白） 不好，以何为媒呢？
姜秋莲 （白） 你看那是什么花？
（姜秋莲指岗下。）侯尚官 （白） 乃是梅花。
姜秋莲 （白） 就摘梅一枝，以为媒证，岂不是好！
侯尚官 （白） 梅花为媒，倒也使得，如此随俺来！
（侯尚官拉姜秋莲爬上山岗，向下看梅。）侯尚官 （白） 你要哪一枝？
（姜秋莲指远处。）姜秋莲 （白） 我要那一枝。
（侯尚官指近处。）侯尚官 （白） 这枝可好？
姜秋莲 （白） 不好，那一枝！
侯尚官 （白） 那枝忒远了哇。
（姜秋莲假意啼哭。）姜秋莲 （白） 哎，我要那一枝，我要那一枝……
侯尚官 （白） 不要啼哭，不要啼哭。待俺与你摘来就是。
（侯尚官探身向前，姜秋莲欲推下，被侯尚官发觉。）侯尚官 （白） 啊，你这是作什么？
姜秋莲 （白） 我……我怕闪了大爷的腰哇！
侯尚官 （白） 哎呀呀，看她对俺倒也有些情意。也罢，俺定要与你摘来就是。你要哪一枝？
姜秋莲 （白） 那一枝。
侯尚官 （白） 待俺摘来。
（侯尚官伏身摘梅，姜秋莲趁势猛力将侯尚官推下涧去。）侯尚官 （白） 哎呀！
姜秋莲 （白） 好贼子！
（姜秋莲向涧下抛石块砸侯尚官。）姜秋莲 （扑灯蛾） 贼子太不仁，太不仁！
不该起下禽兽心；
害我乳娘丧了命，
管叫贼子赴幽冥。
（白） 且住！看贼子已死，待我逃走了吧。
（姜秋莲迈步欲行，踩着钢刀，拾起。）姜秋莲 （白） 现有贼子钢刀在此，不免带在身旁，日后也好作一见证。
（叫头） 乳娘啊！
（白） 我和你再也不能相见了哇……
（姜秋莲哭。）姜秋莲 （二黄散板） 叹乳娘遭不幸我进退难定——
（姜秋莲下山岗。）姜秋莲 （二黄散板） 且越过这山林再作计行。
（姜秋莲下。）石敬波 （内白） 走哇！
（石敬波上。）石敬波 （二黄摇板） 天未明早起身路程赶奔，
小买卖作生涯哪顾晨昏。
（白） 我，石敬波。前日偷盗李春发，不想被人拿住，多蒙李相公反赠银子，劝我改邪归正，是我从此洗手不干，改作小本经营。看天色将明，赶路要紧！
（二黄摇板） 自那日蒙释放改邪归正，
从今后再不作窃盗之人。
（侯尚官呼救。）侯尚官 （白） 救人哪。
石敬波 （白） 啊？哪儿喊救人哪？
侯尚官 （白） 哎呀，快快救人哪！
石敬波 （白） 喂，你在哪儿哪？
侯尚官 （白） 我在涧下。
石敬波 （白） 哟，你怎么掉到山涧里呢？
侯尚官 （白） 俺乃行路之人，适才被强人推落涧下，你要救我一救！
石敬波 （白） 救你倒行，可是我从哪儿下去呀？
侯尚官 （白） 东南角下，有一小道，可以下来。
石敬波 （白） 你等着，我救你去啦。
（石敬波下涧，见侯尚官面貌丑陋。）石敬波 （白） 打鬼打鬼！
侯尚官 （白） 俺是一人，不是鬼。
石敬波 （白） 人怎么这么个长相儿呀？
侯尚官 （白） 俺是天生的凶脸。
石敬波 （白） 那么，我救你上去，你拿什么谢我呀？
侯尚官 （白） 俺这里有个大包裹。
石敬波 （白） 好，看在包裹的份上，背你上去。
（石敬波将侯尚官背到岗上。）石敬波 （白） 包裹哪？
侯尚官 （白） 在这里。
石敬波 （白） 拿来。
（石敬波欲取包裹。）侯尚官 （白） 你将俺背回家去，方能给你。
石敬波 （白） 你说的背上来给我，怎么又不给啦？
侯尚官 （白） 将俺背回家去，方能给你。
石敬波 （白） 我劝你撒手的好。
侯尚官 （白） 不能给你。
石敬波 （白） 你不撒手？看刀！
（侯尚官急撒手。）侯尚官 （白） 哎哟！
（石敬波夺过包裹。）石敬波 （白） 哈哈，这是把扇子。
侯尚官 （白） 嘿！
石敬波 （白） 咱们回头见。
侯尚官 （白） 你不能走。
石敬波 （白） 怎么着，我不能走？
侯尚官 （白） 不能走。
石敬波 （白） 我还是非走不可。
（石敬波挟包裹下。）侯尚官 （白） 嘿！
（念） 涧下贼遇贼，丢本又吃亏。摔坏两条腿，只得爬着回。
（白） 嘿！
（侯尚官爬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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