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僧扫秦》
主要角色疯僧：丑
秦桧：净
情节
秦桧设计害死岳飞后，日夜惊悸不安，乃至灵隐寺斋醮，以为忏悔。寺内疯僧，与之谈话时，疯僧指桑骂槐，尽揭其隐，且以笤帚扫之。秦桧狼狈出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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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 （念） 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白） 贫僧，灵隐寺住持便是。
（四龙套引秦桧同上。）秦桧 （出队子） 三公之位，
一举登科占大魁。
只因连宵噩梦非，
使我心中多疑惧，
灵隐寺修斋，虔诚忏侮！
僧人 （白） 小僧迎接相爷！
秦桧 （白） 罢了！经典可曾诵完？
僧人 （白） 诵完了。请相爷大殿拈香！
秦桧 （白） 引导！
（四龙套、秦桧、僧人同走圆场，同进殿。四小僧自两边分上。泰桧拈香。）秦桧 （白） 第一柱香：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第二柱香：愿秦桧夫妇，百年谐老；这第三柱香：愿……
四小僧 （同白） 哦！
秦桧 （白） 退下！
（四龙套、四小僧同下。）秦桧 （白） 哎呀佛爷呀！愿岳家父子早登仙界！
（〖朝天子〗。）僧人 （白） 请相爷各处随喜！
秦桧 （白） 引导！
（僧人引秦桧同走圆场，随喜。）秦桧 （白） 这是什么所在？
僧人 （白） 香积厨。
秦桧 （白） 倒也洁净。壁上有诗，待我看来：
（念） 缚虎容易纵虎难，无言终日倚栏杆。男儿两眼凄惶泪，流入襟怀透胆寒。
（白） 好奇怪！这诗是我与夫人在东窗之下作的，何人书写在此？
和尚，这诗是何人写的？
僧人 （白） 是个远方和尚写的。
秦桧 （白） 如今可在？
僧人 （白） 就在寺中。
秦桧 （白） 唤他前来！
僧人 （白） 是。启相爷：此僧有些疯颠，恐言语冒犯相爷，不当稳便。
秦桧 （白） 老夫不计较于他。快快唤来！
僧人 （白） 是。
（僧人唤。）僧人 （白） 师兄哪里？
疯僧 （内白） 谁唤我？
僧人 （白） 秦丞相唤你！
疯僧 （内白） 俺忙哩！
僧人 （白） 忙什么？
疯僧 （内白） 烧火忙。
僧人 （白） 敝下烟头子，快来！
疯僧 （内白） 俺又忙哩！
僧人 （白） 又忙什么？
疯僧 （内白） 念佛忙。
僧人 （白） 念的什么佛？
疯僧 （内白） 我念的佛，普天之下，世人多不省的。
僧人 （白） 你念来我听。
疯僧 （内白） 南无阿弥陀佛！
僧人 （白） 唉，这三岁孩童都会念的。你快来！
疯僧 （内白） 俺来也！
（疯僧上。）疯僧 （笑） 啊哈哈哈……
（唱） 波罗蜜，波罗蜜，
一口沙糖一口蜜。
河里洗澡睡在寺里，
黄牛儿可不羞煞你！
你好痴！
攒金银，打首饰，与汝妻。
自己死后六块板儿一领席。
这便是，啊哈，落得的！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
（白） 师父！
僧人 （白） 看你垢面疯痴，怎么了！
疯僧 （白） 咳，师父！
（粉蝶儿） 休笑俺垢面疯痴，
恁可也参不透我的本来主意。
我笑那世人痴，
不解我的禅机。
僧人 （白） 看你鬓发蓬松！
疯僧 （白） 咳！
（粉蝶儿） 休笑俺发蓬松，
僧人 （白） 挂着这甚么？
疯僧 （白） 挂着破袋儿。
僧人 （白） 袋内什么东西？
疯僧 （粉蝶儿） 这里面倒包、包藏着天地。
僧人 （白） 手中拿的是什么？
疯僧 （粉蝶儿） 我拿着这吹火筒，
却离了这香积——
他哪知我是地藏王化身哩！
今日个泄天机，
故来临凡世。
僧人 （白） 你经忏也不看些！
疯僧 （醉春风） 我不会看经忏，
在恁那法堂中，
我只理会打扫的勤劳，
在恁那山寺里。
僧人 （白） 你看你今日涂，明日涂，涂出事来了！
疯僧 （白） 涂出什么事来？
僧人 （白） 秦丞相唤你！
疯僧 （白） 可是那奸臣秦桧？
僧人 （白） 唔！秦丞相。
疯僧 （白） 我正要去见他！
僧人 （白） 随我来！
（僧人进殿。）僧人 （白） 疯僧唤到！
秦桧 （白） 唤过来！
僧人 （白） 是。
丞相唤你！
（僧人引疯僧同进殿。）秦桧 （白） 啊！我道怎么样一个疯僧，原来是个腌臜和尚。
疯僧 （白） 我道怎么样一个丞相，原来是个奸臣秦桧。
秦桧 （白） 唔！你怎么道我的名讳？
疯僧 （白） 你的名，我不道，谁道？
秦桧 （白） 你认得我是谁？
疯僧 （白） 你么！
（醉东风） 恁是个上瞒天子下欺臣。
我单道着你，你！
秦桧 （白） 好个腌臜和尚！
疯僧 （白） 咳！
（醉东风） 休笑俺污秽，
我这肚皮中倒干净似你！
秦桧 （白） 我来问你的缘由。
疯僧 （醉东风） 恁来问我的缘由，
我对伊家说破，
看他怎生得将俺来支对？
秦桧 （白） 我且问你：这壁上的诗，可是你写的？
疯僧 （白） 是你做的，是我写的。
秦桧 （白） 为何“胆”字恁小？
疯僧 （白） 我的胆小出了家；你的胆大，就弄出事来哩！
秦桧 （白） 唔！你可知我的来意？
疯僧 （白） 我怎么不知！
（迎仙客） 恁主意，我先知，
则恁那梦境恶，
故来到，来到俺这山寺里。
秦桧 （白） 我拜当阳求忏悔。
疯僧 （迎仙客） 恁来这里拜俺的当阳，求忏悔，
恁则待要灭罪消释！
秦桧 （白） 南无观世音菩萨！
疯僧 （白） 咳！
（迎仙客） 那里是念彼观音力！
（石榴花） 太师着俺说个因依，
俺与恁便仔细话个真实。
恁可也悔当初错听恁大贤妻，
她也曾屡屡的引诱你，
你都也依随。
恁那东窗下，
不解我这西来意。
（秦桧惊。）疯僧 （石榴花） 只见他葫芦提，
无语将俺支对。
那谗言谮语，
恁便将心昧。
恁可以杀害忠良，
使万民心灰！
（斗鹌鹑） 恁待要结媾金邦哩，
也只是肥家；
唉！哪里肯为国！
恁如今事要前思，
免劳、免劳后悔！
秦桧 （白） 悔什么？
疯僧 （白） 秦桧，你下阶来！
秦桧 （白） 做什么？
疯僧 （白） 看上面是什么？
秦桧 （白） 是天。
疯僧 （白） 可有来！
（斗鹌鹑） 却不道湛湛青天不可欺！
如今人都理会的。
秦桧 （白） 啊哈哈哈……
左右，与我拿下！
疯僧 （斗鹌鹑） 恁在这里吓鬼瞒神哩，
恁做的事，事做的来藏头露尾。
秦桧 （白） 你手中拿的什么东西？
疯僧 （白） 是扫帚。
秦桧 （白） 要它何用？
疯僧 （白） 昔日边上扫烟尘，今日殿上扫奸臣。
秦桧 （白） 唔，那个呢？
疯僧 （白） 是火筒。
秦桧 （白） 又要它何用？
疯僧 （白） 要它私通番邦！
秦桧 （白） 何不放下来？
疯僧 （白） 放不得。
秦桧 （白） 为何？
疯僧 （白） 放下来他就要弄权哩！
秦桧 （白） 我是君子人。
疯僧 （白） 咳！
（红绣鞋） 君子人只怕当权倚势，
俺待说着呵，
害得他一家儿恰便似烟灭灰飞！
恁待要节外生枝，
可便落什么便宜？
俺为甚不在恁那厨房中放，
常则在我这手中持？
啊呀，火筒儿啊！
这其间引狼烟倾了他的社稷！
秦桧 （白） 和尚，你平日可有功？
疯僧 （白） 有功的多被你杀了。
秦桧 （白） 功课。
疯僧 （白） 有。
秦桧 （白） 在哪里？
疯僧 （白） 在袋里。
（秦桧向僧人。）秦桧 （白） 取来！
（疯僧递。）疯僧 （白） 拿去！
僧人 （白） 功课有了。
（僧人递秦桧。）秦桧 （白） 为何绉了？
疯僧 （白） 在蜡丸内取出，怎么不绉？
秦桧 （念） 久闻丞相理乾坤，占断朝纲第一人。都领群臣朝北阙，堂中埋没老元勋。
闭门杀害忠良将，塞上欺君枉万民。贤相一心归正道，路上行人口似……
（白） 唔！怎么诗不全？
疯僧 （白） 若遇施全，你就该死了！
秦桧 （白） 左右，若遇施全，与我拿下！
疯僧 （白） 还有。
秦桧 （白） 在哪里？
疯僧 （白） 横看去。
秦桧 （白） 诗怎么横着看？
疯僧 （白） 你的事怎么横行呢？
秦桧 （念） “久占都堂，闭塞贤路”。
（白） 唗！你敢侮弄我朝中的宰相么？
疯僧 （白） 嘚，秦桧！
（十二月） 卖弄恁那朝中的宰相职，
恁可以懊恼我这阇黎。
俺这里心似镜明无垢鄙，
他那里口是心非腹内虚。
休笑俺疯魔和尚会嘴，
俺可也干净似堂食。
（尧民歌） 呀，这的是坐而不觉，
立而才知饥。
秦桧 （白） 讲了半日，想是他肚饥了。
和尚，赏他一分斋。
僧人 （白） 是。
（僧人递疯僧馒头。）僧人 （白） 相爷赏你一分斋。
疯僧 （白） 我不吃。
（疯僧倾斋。）僧人 （白） 倾坏了。
秦桧 （白） 再赏他一分。
僧人 （白） 相爷又赏你一分。
疯僧 （白） 我又不吃。
（疯僧倾斋。）僧人 （白） 又倾了。
秦桧 （白） 唔！你不吃也就罢了，为何连坏了我两个？
疯僧 （白） 呔，秦桧！我坏了两个，你就发恼，你害了他三个哩！
（尧民歌） 馒头白面做来的，
坏了恁那两个有谁得知？
恁便屈杀了他三人待推着谁？
痴也么痴，
难藏着诡计。
（白） 这是什么？
秦桧 （白） 这是馒头。
疯僧 （白） 这不是馒头。
秦桧 （白） 敢是馋馅？
疯僧 （白） 也不是馋馅。
秦桧 （白） 是什么？
疯僧 （白） 喏！
（尧民歌） 这的是岳家肚皮中腌臜气！
秦桧 （白） 这里不好讲话，随我到冷泉亭上。
疯僧 （白） 冷泉亭不好，倒是风波亭上好行事哩！
秦桧 （白） 和尚，我看你伶牙俐齿，有甚本事？
疯僧 （白） 我会呼风唤雨。
秦桧 （白） 风雨在天上，如何唤得来？
疯僧 （白） 唤得来还要退回去。
秦桧 （白） 如此，我要一阵大风。
疯僧 （白） 有有有！
如来佛助弟子一阵大风！
（〖内风声〗。）秦桧 （白） 好大风！收了，收了！
疯僧 （白） 收收收！
秦桧 （白） 我要一阵大雨。
疯僧 （白） 有有有！
东海龙君助贫僧一阵大雨！
（〖内雨声〗。）秦桧 （白） 好大雨！收了，收了！
疯僧 （白） 收收收！
秦桧 （白） 唔！我想这风雨在天上，如何来想能骤？
疯僧 （白） 连发十二道金牌召来的，怎么不骤！
秦桧 （笑） 啊哈哈哈……
疯僧 （快活三） 风来时，雨便起，
云过处，电光辉，
把他拿住风来握住雨，
不淋漓。
（〖内风声〗。）秦桧 （白） 好大风啊！
疯僧 （白） 这不是风。
秦桧 （白） 是什么？
疯僧 （白） 是朱仙镇上那些黎民的怨气！
（〖内雨声〗。）秦桧 （白） 好大雨啊！
疯僧 （白） 这也不是雨。
秦桧 （白） 又是什么？
疯僧 （白） 喏！
（快活三） 这的是屈杀了岳家父子天垂泪！
（朗天子） 太师爷，俺与恁便说知，
说着恁那就里，
恁用的擎天手把人欺。
恁可也悔当初屈杀了他三人，
可也无着无对。
到如今后悔迟，
他在阴司下便等你，
在阎王殿前去告你。
秦桧 （白） 告我什么？
疯僧 （白） 他告你私造下十座牢房。
秦桧 （白） 哪十座？
疯僧 （白） 雷、霆、施、号、令，星、斗、唤、文、章。
秦桧 （白） 他在哪一号？
疯僧 （白） 他在章字号等你哩！
秦桧 （白） 啊呀，佛爷，佛爷呀！
疯僧 （朗天子） 这的是恁自造下落得这佞臣例。
秦桧 （白） 和尚，如今要免六道轮回之苦，可免得过么？
疯僧 （白） 你随我出了家，削了发，就可免了。
秦桧 （白） 我要出家，怕没有高僧剃度；况灵隐寺小，怎藏得我下？
疯僧 （白） 灵隐寺虽小，佛力最大哩！
秦桧 （白） 方才这八句诗如何讲？
疯僧 （白） 方才这八句诗……
（煞尾） 做一个哑谜儿与恁猜。
秦桧 （白） 横头上八个字？
疯僧 （白） 横头上八个字！
（煞尾） 做一张闷弓儿在恁那心上射。
有一日东窗事犯，
才知我的西来意。
那时节搥着胸，跌着脚，
（夹白） 嘚，秦桧！
（煞尾） 恁可也慢慢的悔！
（白） 俺去也！
（疯僧下。）秦桧 （白） 啊呀！倒被这疯僧一番言语，说得毛骨悚然，回去与夫人商议拿他便了！
来，打道！
（四龙套同上。）秦桧 （白） 正是：
（念） 疯僧一席话，使我魂魄飞！
（众人同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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