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严嵩》
主要角色邹应龙：老生
严嵩：净
严侠：丑
常宝童：小生
明朝嘉靖年间，严嵩独揽朝政，排除异己，御史邹应龙秉性耿直，极为愤慨，就联合了一班同年弟兄及功勋后裔开山王常宝童，准备协力参倒严嵩。这时严嵩正在私宅里鸠营密室，阴谋篡位。邹应龙等首将为严嵩私造密室的宦匠邱、马二人诱入开山王府软禁，作为揭发严嵩罪状的重要人证。后来，严嵩终于被他们参倒。本剧描写邹应龙运用了聪明才智，进入严府试探虚实，乘机取得严嵩的信任；并以常宝童窝藏邱、马二匠为由，将严嵩诓进开山府，尽情戏侮了一番。严嵩离开常府以后，恼羞成怒，决意上殿参奏常宝童。为了便于验伤，从而达到报仇的目的，严嵩再三恳求他的“心腹人”邹应龙为他在面部做伤，于是邹就借题发挥，狠狠地痛殴了严嵩一顿。
注释
本剧是周信芳先生的演出本，由华东戏曲研究院编审室吕仲协助周先生整理的。整理时仅作了个别词句上的修改。
根据《京剧丛刊》第二十四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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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剧本：纯文本格式【第一场】
（邹应龙上。）
邹应龙 （引子） 立志除奸不畏雠，岂肯辜负少年头。
（念） 豺狼当道万民忧，八百进士运机谋。有朝举起锄奸手，定将严贼一笔勾。
（白） 下官邹应龙，嘉靖皇帝驾前为臣，官拜外帘御史之职。可恨严嵩老贼，上欺天子，下压群臣，我与年兄年弟商议，要将奸贼参倒，为民除害。不免去到严府见机而行便了。
（西皮原板） 嘉靖爷坐江山风调雨顺，
我朝中出奸贼名叫严嵩。
大不该害死了杨继盛，
大不该害死了马总兵。
撩袍端带往前进，
去到严府见机行。
（邹应龙下。）【第二场】
（严侠上。）
严侠 （念） 相府门前七品官，见他容易见我难。
（白） 我乃严府门官严侠是也。今当三、六、九日太师爷放官之期，不免在门府伺候便了。
（邹应龙上。）邹应龙 （西皮摇板） 急急走来急急行，
不觉来到严府门。
（白） 来此已是严府。那旁有一门官，待我向前。
尊官请了。
严侠 （白） 请了。你是谁啊？
邹应龙 （白） 小官邹应龙。
严侠 （白） 到此何事？
邹应龙 （白） 要见太师爷，有好心进献。
严侠 （白） 有好心进献？
邹应龙 （白） 正是。
严侠 （白） 那末你带来了没有？
邹应龙 （白） 哦，想是名帖。带来了。
（邹应龙递名帖。）邹应龙 （白） 劳烦通禀。
（严侠接名帖，见帖内无门包。）严侠 （白） 邹老爷，八成你没有来过吧？
邹应龙 （白） 哦，是头一次。
严侠 （白） 这就难怪喽。你要见我们太师爷，可知道我们府门口的规矩？
邹应龙 （白） 还有规矩吗？
严侠 （白） 什么话，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哪！
邹应龙 （白） 什么规矩？
严侠 （白） 大礼三百二，小礼二百四。
邹应龙 （白） 有？
严侠 （白） 就见。
邹应龙 （白） 无有呢？
严侠 （白） 免见。
邹应龙 （白） 哦哦，今天来得慌忙，改日奉上。
严侠 （白） 哦，来得慌忙，改日奉上。
（严侠冷笑。）严侠 （白） 那末你就改日再见！
（严侠掷帖。）邹应龙 （白） 哈哈！怪不得严嵩老贼在朝专权，他手下人都是这样可恶！我若说不倒此人，怎么去见严嵩！这……有了。
呔！滚过来！
严侠 （白） 长了调门啦！
什么事？
邹应龙 （白） 我且问你，太师几时上朝？
严侠 （白） 一天一趟。
邹应龙 （白） 几时拜庙？
严侠 （白） 初一、十五。
邹应龙 （白） 着啊！等太师上朝的时节，我一把拦住轿杆。我说：“太师爷！小官邹应龙有好心献上，你府下有一门官，要什么大礼三百二，小礼二百四。有则见，无则免见。我想你的事坏在他的身上。”不见哪，哈哈，不见了！
（邹应龙回身欲行。）严侠 （白） 回来回来！你拿过来吧！哈哈哈！邹老爷，我跟你说了几句戏言，怎么“帘子脸——啪哒就掉下来了？”[1]
邹应龙 （白） 邹老爷就是这个脾气。
严侠 （白） 通报可是通报，这是有尺寸的地方，你往下站些！
（邹应龙退后一步。）邹应龙 （白） 哦！往下站。
严侠 （白） 再往下站！
（邹应龙不语，退后一步。）严侠 （白） 还得往下站！
（邹应龙转而挺身向前。）邹应龙 （白） 嗯！叫你邹老爷站到哪里去？
（严侠胆怯。）严侠 （白） 你爱站哪儿，你就站哪儿吧。
邹应龙 （白） 哼！少时见了太师爷，管教你晓得邹老爷我的厉害。
（邹应龙下。严侠自言自语。）严侠 （白） 我就知道今儿个日子不好。还得给他通禀。
有请太师。
严嵩 （内西皮导板） 昔日有个王莽臣，
（严嵩上。）严嵩 （西皮流水板） 起下谋朝篡位心。
巧计设下松棚会，
药酒毒死平帝君。
老夫有意学王莽，
要夺大明锦乾坤。
三、六、九日官上任——
（西皮摇板） 好一似五阎罗驾坐议事厅。
（念） 君不君来臣不臣，诸事不问嘉靖君。私造九龙冠一顶，要夺大明锦乾坤。
（白） 老夫严嵩，嘉靖皇帝驾前为臣。我儿世蕃与嘉靖同年同月同日生，嘉靖有天子之份，我儿难道就无九五之尊！今当三、六、九日放官之期。
严侠！
严侠 （白） 有。
严嵩 （白） 大事通报，小事任尔去办。
严侠 （白） 启禀太师：今有外帘御史邹应龙求见太师。
严嵩 （白） 邹应龙？他与老夫并无来往，要见老夫为了何事？
严侠 （白） 他言道：有好心来献。
严嵩 （白） 吩咐站堂伺候。
严侠 （白） 是。
站堂伺候！
（四侍卫同上。）严嵩 （白） 严侠，教那邹应龙东角门施礼，西角门打躬，报门而进。
（邹应龙暗上。）严侠 （白） 遵命。
下面听着：太师传话：命邹应龙东角门施礼，西角门打躬，报门而进。
邹应龙 （白） 呀！
（西皮快板） 听说一声教报门，
吓得应龙胆战惊。
东角门下施一礼，
西角门下我打一躬；
走上前来双膝跪，
问声太师可安宁？
严侠 （白） 太师爷的座位在上，要高声些。
邹应龙 （白） 太师爷！
严侠 （白） 高声些。
邹应龙 （白） 太师爷！
严侠 （白） 还要高声些。
邹应龙 （白） 噯！
（西皮快板） 连叫数声不答应，
不由应龙怒气生。
将身站在丹墀境，
问我一言答一声。
严侠 （白） 邹老爷，跪下我好给你通禀啊！跪下！哎哟、你快跪下！这不是您哪个衙门口。
邹应龙 （白） 与太师爷叩头。
（邹应龙跪。）严侠 （白） 邹应龙到！邹应龙到！邹应龙到啊！
严嵩 （白） 下跪可是邹应龙？
邹应龙 （白） 正是小官。
严嵩 （白） 要见老夫为了何事？
邹应龙 （白） 有好心献上。
严嵩 （白） 怎么，有好心献上？
邹应龙 （白） 正是。
严嵩 （白） 起来！
邹应龙 （白） 谢太师。
严嵩 （白） 严侠，与邹老爷看座。
邹应龙 （白） 太师在此，焉有小官的座位。
严嵩 （白） 有话叙谈，哪有不坐之理。
邹应龙 （白） 多谢太师！
严侠 （白） 邹老爷请坐请坐！
邹应龙 （白） 尊官你请坐。
严侠 （白） 我站惯啦。
严嵩 （白） 要见老夫，有什么好心献上？
邹应龙 （白） 前番太师爷下得朝来，命锦衣卫陆堂追赶何人？
严嵩 （白） 追赶邱、马二匠。
邹应龙 （白） 可曾追着？
严嵩 （白） 未曾追着。
邹应龙 （白） 追不着了。
严嵩 （白） 怎见得？
邹应龙 （白） 如今常宝童窝藏邱、马二匠，终日打，每日骂，还有两句言语，小官不敢言讲。
严嵩 （白） 只管讲来。
邹应龙 （白） 他言道：打在他二人的腿上，羞在太师爷的脸上。
严嵩 （白） 怎么讲？
（邹应龙故意吞吞吐吐。）邹应龙 （白） 太师脸上。
严嵩 （白） 可恼！
（西皮散板） 听罢言来怒气冲，
开言大骂常宝童。
自古常言道得好，
打犬还看主人公。
（白） 来！顺轿！
邹应龙 （白） 太师爷往哪里去？
严嵩 （白） 上殿参他一本。
邹应龙 （白） 万岁问道：何人得见？
严嵩 （白） 自然是你的见证。
邹应龙 （白） 外帘御史不能见君。
严嵩 （白） 也罢，老夫不通圣命，放你以为内帘御史。
邹应龙 （白） 多谢太师。但不知几时上任？
严嵩 （白） 嘉靖封官，少不得周年半载；老夫放官，即刻上任。
邹应龙 （白） 多谢太师。
严嵩 （白） 随在轿后。
顺轿上朝。
（邹应龙下。四侍卫同上，引严嵩上轿，一翻两翻，严嵩下轿，四侍卫同下。）严嵩 （白） 臣，严嵩见驾，吾皇万岁。
嘉靖 （内白） 太师平身。[2]
严嵩 （白） 万万岁。
嘉靖 （内白） 赐绣墩。
严嵩 （白） 谢座。
嘉靖 （内白） 太师上殿，有何本奏？
严嵩 （白） 常宝童窝藏邱、马二匠不献，请旨定夺。
嘉靖 （内白） 常宝童窝藏邱、马二匠，何人得见？
严嵩 （白） 乃是外帘御史邹应龙得见。万岁一问，便知明白。
嘉靖 （内白） 邹应龙，他乃外帘御史，怎能见得寡人？
严嵩 （白） 老臣有一行大罪。
嘉靖 （内白） 卿家何罪之有？
严嵩 （白） 老臣未通圣命，升他以为内帘御史之职。
嘉靖 （内白） 卿家放官，与朕一样。替孤传旨，宣邹应龙冠带上殿。
严嵩 （白） 领旨。
万岁有旨，宣邹应龙冠带上殿。
邹应龙 （内白） 领旨。
（邹应龙着红官衣上。）邹应龙 （西皮垛板） 忽听万岁传圣命，[3]
在午门来了我保国臣。
那一日打从大街进，
偶遇着小小顽童放悲声；
我问那顽童啼哭因何故，
他言说严嵩老贼杀他的举家一满门。
劝顽童，休流泪，你免悲声，
邹老爷是你报仇人。
站立在金阶用目来观定，
上面坐的嘉靖有道君；
那一旁坐的是老海瑞，
他本是我朝中尽忠报国、架海金梁、擎天柱一根；
那一旁坐的是严阁老，
他本是我朝中上欺天子下压臣、谋朝篡位卖国的奸贼名叫严嵩。
我本当上殿奏一本，
怎奈我官卑职小怎能参大臣！
罢罢罢！暂忍我的心头恨，
品级台前臣见君。
（邹应龙跪。）邹应龙 （白） 臣，邹应龙见驾，吾皇万岁！
嘉靖 （内白） 邹应龙。
邹应龙 （白） 臣。
嘉靖 （内白） 常宝童窝藏邱、马二匠，可是你亲眼得见？
邹应龙 （白） 正是为臣亲眼得见。
嘉靖 （内白） 外帘御史封为内帘御史。下殿！
邹应龙 （白） 谢主龙恩。
正是：
（念） 一把无名火，要烧万重山。
（邹应龙下。）嘉靖 （内白） 太师离位。
严嵩 （白） 臣。
嘉靖 （内白） 赐卿圣旨一道，去往开山王府，捉拿常宝童上殿辩理。领旨下殿。
（大太监上，递旨，下。）严嵩 （白） 领旨。
（四侍卫同上，引严嵩上轿。一翻两翻，严嵩下轿。邹应龙自下场门上，严侠自上场门上。严嵩、邹应龙同坐。）邹应龙 （白） 太师爷下朝来了，万岁怎样传旨？
严嵩 （白） 万岁赐老夫圣旨一道，去到开山王府，捉拿常宝童上殿辩理。
邹应龙 （白） 有道明君。
严嵩 （白） 正是有道明君。
吩咐外厢顺轿。
邹应龙 （白） 且慢！太师往哪里去？
严嵩 （白） 捉拿常宝童上殿辩理。
邹应龙 （白） 太师爷，倘若常宝童这个娃娃不遵圣旨，太师爷便将他怎样？
严嵩 （白） 依你之见？
邹应龙 （白） 依小官之见，将府下校尉，选他四十名精壮的，随定太师去到开山王府。常宝童遵旨上殿，也就罢了；他若不遵圣旨，这四十名校尉，推也将他推上了金殿哪。
严嵩 （白） 哈哈哈！如此说来，你倒是老夫的心腹人了。
邹应龙 （白） 本来是心腹人哪！
哈哈！心腹人好做，这金面难见得很。
严嵩 （白） 嗳！早来早见，晚来晚见，何言难见二字？
邹应龙 （白） 不是啊，府下有一尊官，要大礼三百二，小礼二百四；有就见，无有免见，我是个穷御史，难道说买着太师爷你的事办不成？
严嵩 （白） 哦！竟有此事！你可认得此人？
邹应龙 （白） 一见就认得。
严嵩 （白） 好，抓来见我！
严侠 （白） 坏了。
（严侠欲溜。）邹应龙 （白） 尊官。
（邹应龙寻。）邹应龙 （白） 哪里去了？
（邹应龙出见严侠。）邹应龙 （白） 回来！
严侠 （白） 邹老爷，我给您倒茶去。
邹应龙 （白） 不用。尊官，你的差事当得很好。
严侠 （白） 全仗您的栽培。
邹应龙 （白） 我在太师爷面前，竭力保举于你。
严侠 （白） 谢谢您的提拔。
邹应龙 （白） 重重有赏。随我来！
严侠 （白） 我的铺盖卷儿早打好了。
（严侠随邹应龙同入。邹应龙向严嵩。）邹应龙 （白） 就是他。
严嵩 （白） 唗！胆大严侠，你向邹老爷要什么大礼三百二，小礼二百四。你不知坏了老夫多少大事。
来！推出斩了。
（严嵩向严侠暗示请邹应龙求情。）严侠 （白） 留头讲话。
邹老爷！
（邹应龙佯装咳嗽。）严侠 （白） 他倒“端”[4]起来了。
邹老爷，邹老爷！
（邹应龙佯装向别处看。）严侠 （白） 您往下看，我在这儿哪。
邹应龙 （白） 啊，这不是尊官么？
严侠 （白） 是我啊。
邹应龙 （白） 哎呀！一时不见——
（京白） 怎么矮了半截儿啦？
严侠 （白） 邹老爷，我给您跪着呢。
邹应龙 （白） 你与我跪着，不敢当。你与我跪着做什么？
严侠 （白） 邹老爷，您不知道，我在府门口，跟您说了几句戏言，您跟太师爷说了，太师要杀我。
邹应龙 （白） 啊，他要杀你？哎呀！
严侠 （白） 要杀我。
邹应龙 （白） 要杀你？
严侠 （白） 要杀我。
邹应龙 （白） 你让他杀吧。
严侠 （白） 那还行？邹老爷！我求求您，给我讲个人情吧。
邹应龙 （白） 哦哦，你要你邹老爷与你讲个人情吗？
严侠 （白） 非您不可。
邹应龙 （白） 尊官，你可晓得我的规矩呀？
严侠 （白） 邹老爷，讲人情还有规矩？
邹应龙 （白） 你说的啊，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哪。
严侠 （白） 在这儿等着我哪。请问您，什么规矩？
邹应龙 （白） 大礼六百四，小礼四百八。
严侠 （白） 常言说得好：“大人不记小人过”。邹老爷，我给您嗑个响头吧！
邹应龙 （白） 看你的造化如何。
严侠 （白） 造化是好的。
邹应龙 （白） 太师爷，若斩此人，小官出入多有不便。
严嵩 （白） 敢莫是与这奴才讲情？
邹应龙 （白） 太师爷格外施恩。
严嵩 （白） 看在心腹人的金面，将他饶恕就是。
邹应龙 （白） 多谢太师。
严嵩 （白） 严侠，还不谢过邹老爷。
严侠 （白） 多谢邹老爷。
邹应龙 （白） 谢过太师爷。
严侠 （白） 谢过太师爷。
严嵩 （白） 谢过邹老爷。
严侠 （白） 谢过邹老爷。
邹应龙 （白） 谢过太师爷。
严侠 （白） 谢过太师爷。
严嵩 （白） 嘿！
心腹人，你与老夫办事，是乘骑而来？还是坐轿而来？
邹应龙 （白） 步行前来。
严嵩 （白） 岂不跑坏了心腹人的腿！
邹应龙 （白） 当得效劳。
严嵩 （白） 也罢，将万岁所赐老夫穿朝御马，摘去金鞍玉辔，与心腹人乘骑了吧。
邹应龙 （白） 不敢乘骑。
严嵩 （白） 当得的。
严侠，将万岁所赐老夫穿朝御马，摘去金鞍玉辔，与邹老爷乘骑，你得罪了邹老爷，快快与你邹老爷牵马赔礼！
严侠 （白） 喳！
（严侠下。邹应龙自语。）邹应龙 （白） 待我来耍笑这个奴才。
（严侠带马上。）严侠 （白） 邹老爷请上马吧！
邹应龙 （白） 太师爷虎威在此，往下带！
严侠 （白） 哦，往下带，是。
哨哨哨！
严嵩 （白） 严侠往上带！
严侠 （白） 喳喳。
喻喻喻！邹老爷。
邹应龙 （白） 太师爷在此，往下带。
严侠 （白） 往下带。
哨哨哨！
严嵩 （白） 无用的奴才，将马往上带。
严侠 （白） 喳，邹老爷……
邹应龙 （白） 这是有尺寸的地方，你还要往下带。
严侠 （白） 邹老爷，你别拿我耍着玩儿了，够我受的了。
邹应龙 （白） 哈哈哈！
（西皮摇板） 躬身施礼别相尊，
严侠 （白） 送邹老爷。
邹应龙 （西皮摇板） 把话说与尊官听，
严侠 （夹白） 有话请讲。
邹应龙 （西皮摇板） 三百两纹银值多少？
严侠 （夹白） 您也没给，我也没拿。
邹应龙 （西皮摇板） 你我的脸面值千金。
严侠 （夹白） 不错，脸面值得多。
邹应龙 （西皮摇板） 从今后这府下我要常来往，
严侠 （夹白） 您哪时来，哪时伺候您哪。
邹应龙 （西皮摇板） 我是你太师心腹上的人。
严侠 （白） 一树的枣子，就红了您这么一个。
邹应龙 （西皮摇板） 从今后不把你尊官叫，
严侠 （夹白） 回来，您不叫我尊官，叫我什么？
邹应龙 （白） 喏！
严侠 （白） 我小名又不叫“喏”呀！
邹应龙 （西皮摇板） 你是我邹老爷牵马坠蹬……
严侠 （夹白） 我是个好的。
邹应龙 （白） 呸！
（西皮摇板） 一个势利小人。
严侠 （白） 你把我骂苦啦！
（邹应龙下。）严嵩 （西皮摇板） 人来与爷把轿顺，
（四侍卫同上，带严嵩上轿。）严嵩 （西皮摇板） 宣召那常宝童去见君。
（四侍卫引严嵩同下。）【第三场】
（四太监、二侍卫搭皇挡[5]引常宝童同上。）
常宝童 （西皮摇板） 想当年伴驾王东荡西征，
保太祖立下了汉马功勋。
到如今我朝中出了奸佞，
必须要灭此贼才把气平。
（邹应龙上。）邹应龙 （西皮摇板） 心中定计笑盈盈，
奸贼中了巧计生。
忙将皇挡来搭定，
见了千岁问安宁。
（白） 参见千岁。
常宝童 （白） 邹官儿来了吗？
邹应龙 （白） 来了。
常宝童 （白） 孩子们给邹官儿看座！
邹应龙 （白） 谢座。
常宝童 （白） 邹官儿，你身穿大红，八成是发了财了？
邹应龙 （白） 呵呵！为臣升了官了。
常宝童 （白） 你升了官了，你升的什么官？
邹应龙 （白） 内帘御史。
常宝童 （白） 谁的保举？
邹应龙 （白） 严嵩的保举。
常宝童 （白） 怎么着，严嵩的保举！
孩子们，撤座。
邹应龙 （白） 千岁，虽然是严嵩的保举，臣暗地里还替千岁办事。
常宝童 （白） 怎么，你还是替小王办事？
邹应龙 （白） 正是。
常宝童 （白） 那么你再坐下吧。
邹应龙 （白） 谢千岁。
常宝童 （白） 邹官你可知罪？
邹应龙 （白） 不知罪犯何律？
常宝童 （白）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到开山府陪着小王来下棋玩耍？
邹应龙 （白） 这棋下不得了。
常宝童 （白） 怎么下不得了？
邹应龙 （白） 可恨严嵩老贼，上得金殿参奏一本，言道：千岁暗藏邱、马二匠不献。圣旨一道，请千岁上殿辩理。岂不是下不得了。
常宝童 （白） 那不要紧，小王将邱、马二匠献上，不就结了吗？
邹应龙 （白） 献不得，献不得。
常宝童 （白） 怎样献不得？
邹应龙 （白） 献了邱、马二匠，岂不是以假成真？
常宝童 （白） 那么依你之见？
邹应龙 （白） 依为臣之见……
（邹应龙略思索。）邹应龙 （白） 也罢！老贼至此，用金锏挡住他四十名校尉。放他一人进府。那老贼必然开读圣旨。千岁言道：老太师不必开读，小王知罪。
常宝童 （白） 小王何罪之有？
邹应龙 （白） 愿将邱、马二匠献上。
常宝童 （白） 说罢之后？
邹应龙 （白） 请过圣旨，赐他一个座位。
常宝童 （白） 小王的开山府，哪有这老贼的座位！
邹应龙 （白） 二十四把金交椅，都有他的座位。
常宝童 （白） 看在你的小脸儿，就赏他一个座位。
邹应龙 （白） 呵呵，多谢千岁。
常宝童 （白） 坐罢之后？
邹应龙 （白） 问他是忠臣，是奸臣。
常宝童 （白） 他一定说，他是大大的忠臣。
邹应龙 （白） 龙帘卷起，抬头观看。
常宝童 （白） 看什么？
邹应龙 （白） 将老皇的御容、伴驾王的真相悬挂中堂，他见君不参，就是一行大罪。
常宝童 （白） 他必然说：有辩。
邹应龙 （白） 任他去辩。
常宝童 （白） 辩罢之后？
邹应龙 （白） 问他：开山王府欠粮？
常宝童 （白） 不欠粮。
邹应龙 （白） 缺饷？
常宝童 （白） 不缺饷。
邹应龙 （白） 到此作甚？
常宝童 （白） 请咱们上殿辩理。
邹应龙 （白） 拿来！
常宝童 （白） 什么？
邹应龙 （白） 圣旨啊。
常宝童 （白） 嗳！咱们请过来了。
邹应龙 （白） 臣也知道请过来了。与他一个糊里糊涂不认账啊。
常宝童 （白） 哦！耍诬赖呀！我会。
邹应龙 （白） 千岁言道：唗！胆大严嵩，今日在朝害文，明日在朝害武，害来害去，害在小王的头上，今天不打你几下，惯了你的下次。来呀！脱袍打严嵩。
常宝童 （白） 打出祸来哪？
邹应龙 （白） 为臣担待。
常宝童 （白） 你在哪里藏躲？
邹应龙 （白） 屏风后面藏躲。
（〖内开道声〗，〖锣声〗。）邹应龙 （白） 呵呵，来了！
（邹应龙下。）四校尉 （内同白） 圣旨下。
常宝童 （白） 香案接旨。
（常宝童从太监甲手中接金锏，出迎。四校尉引严嵩同上，严嵩下轿，进府。常宝童用金锏挡，四校尉同下。）严嵩 （白） 圣旨下。
常宝童 （白） 老太师不必开读，小王知罪。
严嵩 （白） 小千岁何罪之有？
常宝童 （白） 愿将邱、马二匠献上当今。
严嵩 （白） 如此，请过圣命。
（常宝童接旨，交太监甲。）常宝童 （白） 香案供奉。
严嵩 （白） 小千岁请上，老臣大礼参拜。
常宝童 （白） 得了罢，这么大年纪，还拜什么！甭拜啦。
严嵩 （白） 哪有不拜之理。
常宝童 （白） 你一定要拜？哈哈！真是给脸不要脸！好，冲着小王的靴子尖，磕三个响头。
孩子们，数着点。
（四太监同应。严嵩跪拜。）四太监 （同白） 一个。
（严嵩拜。）四太监 （同白） 一个。
（严嵩拜，伸出二指。）四太监 （同白） 一个。
严嵩 （白） 小千岁，老臣磕了三个头了；他们还说是一个。
常宝童 （白） 那你就起来吧。
严嵩 （白） 谢千岁。
（严嵩起立。）常宝童 （白） 孩子们，与老太师看座。
严嵩 （白） 千岁在此，哪有老臣的座位。
常宝童 （白） 想金殿之上，二十四把金交椅，都有你的座位，何况我小小的开山府哪。
严嵩 （白） 谢千岁。
常宝童 （白） 别谢了，你坐下吧。老太师，你在朝还是忠臣，还是奸臣？
严嵩 （白） 为臣是大大的忠臣。
常宝童 （白） 哼！你这个长相就是个忠臣。
孩子们，龙帘卷起！
（四太监同卷帘。）常宝童 （白） 老太师抬头观看。
严嵩 （白） 哦呵呀！这个娃娃，不知听了哪个高明先生的指教，将老皇的御容，伴驾王的真相悬挂中堂，想我身为大臣者见君不参，就有一行大罪。哎呀，这这这……唔，有了。
小千岁，老臣有辩。
常宝童 （白） 怎么着，老太师还会变吗？
严嵩 （白） 会辩。
常宝童 （白） 来呀！金盆打水。
严嵩 （白） 啊，小千岁，打水何用？
常宝童 （白） 我看老太师变个乌龟还是变个忘八。教小王玩耍玩耍。
严嵩 （白） 呃，老臣焉能变那肮脏之物；老臣乃是舌辩之辩。
常宝童 （白） 那么，你就辩吧！
严嵩 （白） 老臣是“一非朔望，闲不参君”。
常宝童 （白） 好一个“一非朔望，闲不参君”。那么，你再坐下吧！
严嵩 （白） 谢千岁。
常宝童 （白） 老太师，我开山府欠粮？
严嵩 （白） 不欠粮。
常宝童 （白） 缺饷？
严嵩 （白） 不缺饷。
常宝童 （白） 一不欠粮，二不缺饷，到我开山王府做甚么来啦？
严嵩 （白） 请千岁上殿辩理。
常宝童 （白） 那么，拿来。
严嵩 （白） 什么？
常宝童 （白） 圣旨啊。
严嵩 （白） 啊！方才千岁请过了。
常宝童 （白） 是请过来了吗？
严嵩 （白） 是请过去了。
常宝童 （白） 孩子们，圣旨可曾请过来了吗？
四太监 （同白） 没有。
严嵩 （白） 请过去了。
四太监 （同白） 没有。
常宝童 （白） 唗！胆大严嵩，今日在朝害文，明日在朝害武，害来害去，害在小王的头上来了！今儿个不打你几下，惯了你的下次。
孩子们，脱袍打严嵩！
严嵩 （白） 哎呀，坏了！
小千岁，老臣挨不起啊！
常宝童 （西皮散板） 可恨老贼太欺心，
不该朝中害忠臣。
手持金锏要尔命，
打死老贼方称心。[6]
（严嵩忙逃出皇挡。邹应龙暗上踢严嵩一足，严嵩下。）邹应龙 （白） 呔！你们私打大臣，该当何罪？
常宝童 （白） 不是你教我打的么？
邹应龙 （白） 为臣教打的。
常宝童 （白） 是啊，你教打的啊。
邹应龙 （白） 我教打的。
常宝童 （白） 啊！
邹应龙 （白） 放心！没有事了。
常宝童 （白） 你瞧，他教打的，就没有事了。
邹应龙 （白） 你们打了半日，可曾打出名堂来？
常宝童 （白） 我是乱打一锅粥，没有什么名堂。
邹应龙 （白） 为臣赶到大街，要打他一个名堂。
常宝童 （白） 打他一个什么名堂？
邹应龙 （念） 满朝文武皆喝彩，应龙今日闹金阶。
（西皮散板） 见了严嵩只管打，
莫要轻轻饶恕他。
有劳皇挡来搭定，
赶到长街去打他。
（邹应龙下。）常宝童 （西皮摇板） 可笑严嵩真胆大，
竟敢虎口来拔牙。
（四太监、二侍卫引常宝童同下。）【第四场】
（〖乱锤〗。四校尉引严嵩同上。）
严嵩 （白） 呀呸！呀呸！命你们跟随进府，你们都往哪里去了？
四校尉 （同白） “皇挡”挡住，不敢进入。
严嵩 （白） 哦，皇挡”挡住，不许进入。如此说来，难怪你们。
来，搭轿！
四校尉 （同白） 轿被他们打碎了。
严嵩 （白） 打碎了？好，带马带马！
四校尉 （同白） 马也被他们打跑了。
严嵩 （白） 唉，好厉害的常宝童。
这样吧，你们哪个背着老夫回去，重重有赏。
四校尉 （同白） 我们商议商议。
哎呀！常宝童赶来了。
（四校尉同逃下。邹应龙上。）严嵩 （白） 哎呀，千岁！老臣挨不起了，老臣挨不起了！
邹应龙 （白） 啊，老太师休要惊慌，喏喏喏，你的心腹人在此。
严嵩 （白） 啊！心腹人你来了？老夫被他们打坏了，打坏了。
邹应龙 （白） 老太师，哪一个大胆敢打太师爷？
严嵩 （白） 心腹人哪里知道，待老夫慢慢的对你讲。
邹应龙 （白） 是啊，慢慢的讲来。
严嵩 （白） 老夫一到开山王府，就要开读圣旨。那娃娃言道：老太师不必开读，小王知罪。
邹应龙 （白） 他何罪之有？
严嵩 （白） 他言道：愿将邱、马二匠，献上当今。
邹应龙 （白） 说罢之后？
严嵩 （白） 他将圣旨请了过去。
邹应龙 （白） 请过圣旨？
严嵩 （白） 这娃娃他赐了老夫一个座位。
邹应龙 （白） 是啊，金殿之上，二十四把金交椅，都有老太师的座位，何况他小小的开山府。坐的好，坐的好，坐的好。
严嵩 （白） 坐的好？哎呀！老夫大不该坐，一坐么就坐出祸来了。
邹应龙 （白） 坐出什么祸来了？
严嵩 （白） 那娃娃言道：老太师，你在我朝还是个忠臣，还是个奸臣哪？
邹应龙 （白） 老太师是大大的忠臣。
严嵩 （白） 着啊！这娃娃言道：老太师既是忠臣，孩子们，龙帘卷起，老太师抬头观看！
邹应龙 （白） 看什么？
严嵩 （白） 这娃娃也不知道听了哪个坏种……
邹应龙 （夹白） 不要骂人！
严嵩 （白） 高见，将老皇御容、伴驾王的真相悬挂中堂。老夫身为大臣，见君不参，就有一行大罪。
邹应龙 （白） 哎呀！这便如何是好？
严嵩 （白） 我说：老臣有辩。
邹应龙 （白） 哦！是啊，有辩。
严嵩 （白） 这娃娃言道：老太师还会变吗？
邹应龙 （白） 会辩。
严嵩 （白） 这娃娃言道：孩子们！金盆打水。
邹应龙 （白） 打水做什么？
严嵩 （白） 他说：我看老太师变个忘八，还是变个乌龟，与小王玩耍玩耍。
邹应龙 （白） 老太师变了没有？
严嵩 （白） 哎！老夫焉能变那肮脏之物。乃是舌辩之辩。
邹应龙 （白） 我也问的是舌辩之辩。怎样辩法？
严嵩 （白） 是我言道：“一非朔望，闲不参君。”
邹应龙 （白） 好。好一个“一非朔望，闲不参君。”辩的好，辩的好，辩的好啊！
严嵩 （白） 好了好了，不要打老夫的“瓜皮酱”啊。[7]
邹应龙 （白） 呵呵。辩罢之后？
严嵩 （白） 那娃娃问道：老太师，我开山府欠粮？
邹应龙 （白） 不欠粮。
严嵩 （白） 缺饷？
邹应龙 （白） 不缺饷。
严嵩 （白） 一不欠粮，二不缺饷，到我这里干什么来啦？
邹应龙 （白） 请千岁上殿辩理。
严嵩 （白） 拿来。
邹应龙 （白） 什么？
严嵩 （白） 圣旨啊。
邹应龙 （白） 嗳，他请过去了。
严嵩 （白） 哎呦！老夫也知道请过去了。这娃娃与我来一个不认账。
邹应龙 （白） 哎呀，不认账。倒厉害得很。
严嵩 （白） 这娃娃言道：“唗！胆大的严嵩，今日在朝害文，明日在朝害武，害来害去，害在小王的头上，今天不打你几下，惯了你的下次。来呀！脱袍打严嵩！”是这样乒乓打了老夫一顿。
喔哟！打坏了打坏了！闪开，闪开，闪开！
邹应龙 （白） 哪里去？
严嵩 （白） 上殿参他一本。
邹应龙 （白） 参他一本？
严嵩 （白） 参他一本。
邹应龙 （白） 万岁必定言道：老太师，你哪里有伤？
严嵩 （白） 我浑身上下都是伤。
邹应龙 （白） 浑身上下都是伤。怎样验伤？
严嵩 （白） 自然是脱袍验伤。
邹应龙 （白） 脱袍验伤？
严嵩 （白） 啊！
邹应龙 （白） 哎哟哎哟，哎哟哎哟！不是小官在此，将事又办错了。
严嵩 （白） 心腹人！怎样把事又办错了？
邹应龙 （白） 身为大臣，脱袍验伤，有欺君之罪，交部严加议处。
严嵩 （白） 哎哟，严加议处。
心腹人，这便如何是好？
邹应龙 （白） 依小官之见：在这文武两班，寻一个心粗胆大的，在脸面上做一两处伤痕，上殿参倒常宝童。
严嵩 （白） 好，哪里去问？
邹应龙 （白） 文班中去问。
严嵩 （白） 好好好，文班中去问。
啊，列位大人！哪一个在老夫的脸上，做一两处伤痕，上殿参倒常宝童，老夫重礼相谢。
（邹应龙向内挥手示意。）邹应龙 （白） 列位大人！列位大人！
众文官 （内同白） 我们不敢打。
严嵩 （白） 呵呵！他们都走了！
邹应龙 （白） 也罢！武班中去问。
严嵩 （白） 哦！武班中去问。
邹应龙 （白） 他们有胆量。
严嵩 （白） 有胆量？
邹应龙 （白） 有力气。
严嵩 （白） 有力气？
邹应龙 （白） 看得清。
严嵩 （白） 看得清？
邹应龙 （白） 打得准。
严嵩 （白） 啊！打得准？打得准。
列位大人请了！哪一个在老夫面上做一两处伤痕，参倒常宝童，喏喏喏，老夫重礼相谢。
（邹应龙暗挥手示意。）邹应龙 （白） 列位大人！列位大人！
众武将 （内同白） 啊！我们不敢打啊。
严嵩 （白） 啊，他们都溜了！
邹应龙 （白） 唉！教我好恨！
严嵩 （白） 啊！难道说恨着老夫不成？
邹应龙 （白） 下官焉敢恨着老太师。我恨只恨：这两班文武，哪一个不是太师爷你的保举；如今见太师爷用着他们，一个个溜的溜了，跑的跑了，幸亏无有来打太师爷，打了太师爷，我邹应龙就不与他们甘休。
严嵩 （白） 呵呵！原来打老夫的人儿在这里。
心腹人！请上受老夫一礼。
邹应龙 （白） 施礼为何？
严嵩 （白） 心腹人！你看满朝文武，溜的溜了，跑的跑了，只有你是我的心腹人。心腹人，我求你在老夫的面上，做一两处伤痕，上殿参倒常宝童，老夫是重礼相谢。
邹应龙 （白） 嗳！我受太师爷的放官之恩，未曾报答，焉能下此毒手！
严嵩 （白） 嗳，只要你在老夫面上做一两处伤痕，上殿参倒了常宝童，比你那报升官之恩，还胜强十倍。
邹应龙 （白） 哦！我倒明白了。
严嵩 （白） 明白何来？
邹应龙 （白） 太师爷！你这是教我报恩哪？
严嵩 （白） 唉，是教你报恩。你就报恩吧！
邹应龙 （白） 如此说来，我报恩了！
严嵩 （白） 嗯！报恩。
邹应龙 （白） 报恩了！
（西皮导板） 大骂严嵩是奸佞……
严嵩 （白） 唗！唗！老夫教你打，你怎么骂起老夫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邹应龙 （白） 唉，老太师啊老太师，你错怪了我了！
严嵩 （白） 怎样错怪了你了？
邹应龙 （白） 这有个名堂。
严嵩 （白） 什么名堂？
邹应龙 （白） 这叫做指东而骂西，指黑而骂白，指的是老太师，我骂的是常宝童。我骂上气来好打。小官刚刚骂了一句，老太师就这样动怒，若是打着太师；哎哟哟，那时节小官我就吃罪不起了。
（京白） 这么办，你另请高明！
（邹应龙欲走。严嵩急拉邹应龙。）严嵩 （白） 啊，回来回来。心腹人，老夫明白了，你是指东而骂西，指黑而骂白，指的老夫，骂的是常宝童？
邹应龙 （白） 是啊，骂的是他。
严嵩 （白） 骂上气来好打？
邹应龙 （白） 好打。
严嵩 （白） 如此说来，心腹人，你就连打带骂。
邹应龙 （白） 连打带骂？
严嵩 （白） 是啊。
邹应龙 （白） 如此说来，我要报恩了！
严嵩 （白） 你要报恩。
邹应龙 （白） 严嵩！
严嵩 （白） 啊！
邹应龙 （白） 卖国贼！
严嵩 （白） 骂得好啊！
邹应龙 （西皮快板） 骂声严嵩不是人。
大不该害死杨继盛，
不该害死马总兵。
罢罢罢，心头恨！
管教老贼两眼平。
（邹应龙打严嵩。）严嵩 （白） 哎呀！
（严嵩转身摸眼。）严嵩 （白） 邹应龙，打坏了！邹应龙，打坏了！
邹应龙 （白） 嗳！什么邹应龙打坏了？常宝童打坏人了。
严嵩 （白） 哦哦，是是。常宝童打坏人了。
邹应龙 （白） 是啊，不与邹应龙相干。
严嵩 （白） 是啊，不与你相干。
邹应龙 （白） 看看，看看！
严嵩 （白） 啊，看看，看看。
邹应龙 （白） 哎呀！
（邹应龙意似打得不够。）严嵩 （白） 啊？
邹应龙 （白） 老太师，这一块啊，浮伤。
严嵩 （白） 浮伤？
邹应龙 （白） 浮伤。不中用，不中用，不中用。
严嵩 （白） 哎哟哎哟！浮伤不中用，老夫挨不起了！
邹应龙 （白） 挨不起了？
（邹应龙看伤。）邹应龙 （白） 有了，我有好主意。
严嵩 （白） 你有什么好主意？
（邹应龙地下取砖。）邹应龙 （白） 这是一块砖头。
严嵩 （白） 一块砖头。
邹应龙 （白） 拿在手内。
严嵩 （白） 拿在手内。
邹应龙 （白） 自己的袍襟衔在自己的口内。
严嵩 （白） 衔在口内。
邹应龙 （白） 自己打自己，打一下，还要哼一声。这还有一个名堂。
严嵩 （白） 什么名堂？
邹应龙 （白） 这叫“恨病吃药”。
严嵩 （白） “欠债的还钱”。
邹应龙 （白） 打！
严嵩 （白） 哦！打！
砖头拿在手内，袍襟衔在口内，自己打自己，打一下还要哼一声，还有个名堂：“恨病吃药”。
（严嵩看砖。）严嵩 （白） 哎呀！好难吃的药啊！
（严嵩看砖。）严嵩 （白） 砖头啊砖头，你不是砖头……
邹应龙 （白） 什么？
严嵩 （白） 这是老夫的对头。
邹应龙 （白） 呵呵，砖头。
严嵩 （白） 往哪里打？
邹应龙 （白） 面上。
严嵩 （白） 好，面上。打打！
（严嵩打。）严嵩 （白） 哎哟！
（严嵩失手，砖落地。）严嵩 （白） 啊咦！有了有了。
邹应龙 （白） 哪里哪里？
（邹应龙看严嵩脸。）严嵩 （白） 在脚面上。
邹应龙 （白） 嗳！教你做在脸面上，哪个教你做在脚面上！白挨一下。
严嵩 （白） 哎呀！又白挨一下。
（邹应龙拾起砖头交严嵩。）邹应龙 （白） 打！
严嵩 （白） 好，打！
（严嵩自打。）严嵩 （白） 哎呀，心腹人哪，老夫自己打自己，焉能下得去手？有道是一客不烦二主。心腹人，请你代劳吧！
邹应龙 （白） 哎呀，老太师！你还教我报恩？
严嵩 （白） 一定教你报恩。
邹应龙 （白） 老太师，你要忍哪！
严嵩 （白） 心腹人，你要狠哪！
邹应龙 （白） 脸面做成伤。
严嵩 （白） 上殿好动本。
邹应龙 （白） 严嵩！
严嵩 （白） 啊！
邹应龙 （白） 卖国贼！
严嵩 （白） 骂得好啊！
邹应龙 （西皮快板） 罢罢罢，心头恨，
管教老贼命归阴。
（邹应龙打严嵩。）严嵩 （白） 哎哟！邹应龙打坏了人了！邹应龙打坏了人了！
邹应龙 （白） 嗳！常宝童打的。
严嵩 （白） 哦哦哦，常宝童打的。
邹应龙 （白） 不与邹应龙相干。
严嵩 （白） 是啊，不与邹应龙相干。
邹应龙 （白） 看看！
严嵩 （白） 哦，看看，看看。
（邹应龙看严嵩脸。）邹应龙 （白） 哎哟，这一块还轻还轻。
严嵩 （白） 还轻？哎哟，老夫都看不见了啊。
邹应龙 （白） 看不见了？咦，将就了罢。
严嵩 （白） 搀扶了！
（〖尾声〗。邹应龙、严嵩同转场。）严嵩 （白） 啊，慢来慢来！我倒想起一桩事儿来了。
邹应龙 （白） 什么事啊？
严嵩 （白） 老夫在开山王府挨打的时节，由屏风后面，闪出一个穿红袍的官儿，踢了老夫一靴尖，他是何人？
（邹应龙微惊。）邹应龙 （白） 哦，是了。摆老王的御容、伴驾王的真相，恐怕就是此人。
严嵩 （白） 嗯！恐怕就是此人。
邹应龙 （白） 老太师！你在朝内访，我在朝外访，访着此人，我是定不与他甘休。
严嵩 （白） 嗯！定不与他甘休。
搀扶了。
（〖尾声〗。邹应龙、严嵩同转场。邹应龙故意。）邹应龙 （白） 常宝童来了！
（严嵩着慌。）严嵩 （白） 心腹人！我谢谢你。
（严嵩下。）邹应龙 （白） 方消我心头之恨也！
（〖尾声〗。邹应龙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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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北京俗语：容易翻脸之意。
2. ^ 按照京剧的传统习惯：嘉靖皇帝并不出场，由饰演严侠的演员在幕后用“韵白”代念。
3. ^ 此系周信芳先生演出本唱词。此外尚有一种演法：不唱，仅念“忽听万岁宣，迈步上金銮”。录供参考。
4. ^ 北京俗语：摆起了架子。
5. ^ “皇挡”：设在封建贵族府门前，禁止擅自出入。
6. ^ 如场面用〖扫头〗代去，此句可以不唱。
7. ^ 北京俗语：当面取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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