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标《香妃恨》

主要角色
沙天香:正旦
乾隆帝:生
兆惠:武生
富德:武生
皇太后:老旦
皇后:正旦

情节
清高宗(乾隆皇帝)高大喜功,是一个富有野心的天子。他因为伊犁回部喀什噶尔的酋长布那敦累年不修职贡,藐视清廷,曾派辽东经略大臣兆惠往剿,反给布那敦杀得大败而归。那时高宗听得布那敦有一个妃子,叫沙天香,生来遍体异香,容颜绝代,号曰香妃。他也想闻闻香味,于是毅然诏遣兆惠率领雄师十万再度征回,名为削平反叛,实则也无非是大规模的强抢民女罢了。清兵压境的消息传到了伊犁回部,许多酋长主战主和议论不一,连大和卓木布那敦也踌躇不决。布那敦的兄弟小和卓木霍集古慷慨陈词,极力主战,于是歃血为盟,力抗清兵,不料布那敦部将吴忠心怀贰志,卖国求荣,他这一倒戈,不特布那敦兄弟一死一逃,疆土不保,即高宗所念念不忘的绝代美人沙香妃也经吴忠献诸兆惠,护送到了京师。高宗见香妃果然是个旷代美人,体生兰麝,便秘密安插在西大内,欲加行幸。无奈香妃心怀故主,贞洁自矢。不要说婉转承欢,便是高宗要同她说一句话都不能够。高宗百依百顺,欲博美人青睐,因香妃日夜眷恋祖国,特在宫内兴建回疆街道以消减她去国之思。香妃虽念高宗相爱之诚,偶假辞色,可是长日以刃自随,终不肯失身相侍。这风声给高宗的娘孝圣皇太后知道了,深恐香妃为主报仇,将她唤进宫去,假意成全她的贞操,竟趁高宗斋宿在外的机会,将香妃赐帛缢死,等到高宗得信赶来,这绝代红颜早已香消玉殒。多情自古空馀恨,这是高宗的恨,至于香妃白白送了性命,终不能为故主复仇,这真是千古绵绵之恨了。

根据《戏典》第九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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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

(鄂对、那克苏、拜城、拜戈璧、达瓦齐、克霍吉斯、沙雅儿引吉利哈同上。〖牌子〗。)

鄂对   (白)     回部伯克鄂对是也。

那克苏  (白)     回部伯克那克苏是也。

拜城   (白)     回部阿浑拜城是也。

拜戈璧  (白)     回部阿浑拜戈璧是也。

达瓦齐  (白)     回部伯克达瓦齐是也。

克霍吉斯 (白)     回部伯克克霍吉斯是也。

沙雅儿  (白)     回部阿浑沙雅儿是也。

吉利哈  (白)     巴达克山酋长吉利哈是也。

鄂对   (白)     众位伯克请了!

那克苏、
拜城、
拜戈璧、
达瓦齐、
克霍吉斯、
沙雅儿、

吉利哈  (同白)    请了!

鄂对   (白)     前番清将兆惠兴兵犯境,被和卓木弟兄杀得大败而逃,闻得他心不甘伏,二次领十万人马,战将百员,要来报仇。众位可有退敌之策?

那克苏  (白)     想那兆惠乃是败军之将,俺等只须同心戮力,管叫他来时有路,去时无门!

吉利哈  (白)     今有兆惠差人下书,书内言道,清朝皇帝宽大为怀,不念旧恶,愿与诸位酋长罢战休兵。

拜戈璧  (白)     这分明借途灭虢之计,离间我族,以分其势,可知唇亡齿寒。

达瓦齐  (白)     此言甚是,还是一致抵敌,切勿中他人之计。

(〖吹海螺〗。)

克霍吉斯 (白)     且慢,远远听得胡笳呜咽,想是和卓木兄弟二位前来,等他们到此,我们同去商议个抗敌之策。

伯克鄂对 (白)     酋长言得极是。你我一同进帐去会和卓木兄弟去者。

(〖合头〗。众人同下。)

【第二场】

(〖急急风〗。开幕。〖帐外马嘶鸣声〗。卫兵巡逻,帐内沙明、马如龙、苗太、吴忠、众回兵、众回将同站帐。〖吹打〗。布那敦上。)

布那敦  (念)     忽闻天寨羽书飞,跃马昆仑摘紫薇。卫国单凭三尺剑,天山新勒记功碑。

     (白)     孤,回疆和卓木布那敦是也。自幼孔武有力,爱弄刀枪,登山拔树,走马穿杨。国内百姓,人人叹服。自与清兵交战,屡战屡胜,前番清将兆惠兴兵犯境,被孤略施小计,杀得他大败而逃,昨日探子报道,那贼二次兴兵要来报仇,故此聚会众家酋长,商议退兵之计,众位酋长可曾到齐?

沙明   (白)     众酋长到齐了。

布那敦  (白)     有请众酋长。

沙明   (白)     和卓木有请众酋长。

(鄂对、那克苏、拜城、拜戈璧、达瓦齐、克霍吉斯、沙雅儿、吉利哈同上。)
鄂对、
那克苏、
拜城、
拜戈璧、
达瓦齐、
克霍吉斯、
沙雅儿、

吉利哈  (同白)    大和卓木请了!

布那敦  (白)     众位酋长请坐,今兆惠又兴兵来扰,特请众位酋长前来商议退兵之策,但不知有何高见。

鄂对   (白)     方才清营有书信前来,说是招降我等,大王请看。

(布那敦看信,冷笑。)

布那敦  (白)     我兄弟探听清营虚实去了,候他回来共商进退之法。

(霍集古上。)

霍集古  (唱)     力拔山兮气盖世,

             百万军中夺将旗。

             催马来在营门地,

             望乞列位恕我来迟。

     (白)     兄王!

布那敦  (白)     见过众位酋长。

霍集古  (白)     众位伯克请了!

布那敦  (白)     可曾探得虚实?

霍集古  (白)     正欲前往清营,有书信前来,兄王请看。

(布那敦看。)

布那敦  (白)     清营与众酋长也有同样书信,书中言道,清廷宽大为怀,不计旧恨,劝我等北面称降,免动干戈,两国通商,永保和好。如今众位意下如何?

(鄂对、那克苏、拜城、拜戈璧、达瓦齐、克霍吉斯、沙雅儿、吉利哈同面面相觑。)

那克苏  (白)     这不过离间之计,以怠慢我军之心。俺想兆惠无非是败军之将,何足惧他,等他兵马前来,杀他个落花流水!

(布那敦点头。)

吉利哈  (白)     伯克之言不是这样讲。闻得兆惠此番带来雄兵十万,猛将百员,人人抱决死之心,个个有报仇之志,今非昔比。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才是。

布那敦  (白)     依你之见呢?

吉利哈  (白)     我想回部自与清兵交战以来,连年用兵,虽是打了几个胜仗,把俺部落中的牛羊都打得干干净净,再要打下去,通商无望。眼睁睁人民都要穷死了。如今既然清廷自愿停战,倒不如从此停止干戈,两国和好。

霍集古  (白)     住了!俺想清廷此番假意招抚,分明是屡遭挫败,不敢进兵,心中已然惧怕与我,若是中了他们的圈套,与他议和,那时节我们若再想兴兵打仗,势比登天还难。我列祖列宗,就只为了这招降的圈套,才世世受他压制,与他为奴。好容易大哥你逃出虎口,才将他们杀得弃甲丢盔,出了这口腌臜恶气,如今怎么又要受他们招抚,依俺之见,管他娘的兵多将广,俺只一刀一枪与他见个高下,方显得回邦的好汉也。

     (唱)     自古道兵来用将挡,

             好男儿哪肯受招降?

             大哥但把宽心放,

             俺男儿愿战不愿降。

             问列位和战二字怎么样?

鄂对、
那克苏、
拜城、
拜戈璧、
达瓦齐、
克霍吉斯、

沙雅儿  (同唱)    愿与清兵战一场!

     (同白)    我们一致誓死保疆!请大和卓派兵拒敌!

布那敦  (白)     好,既然众位酋长戮力同心,愿与清兵决一死战,你我歃血为盟,对天一拜!

     (唱)     同心协力把清兵抗,

             不愿为奴保回疆。

             歃血为盟神在上,

(布那敦、霍集古、鄂对、那克苏、拜城、拜戈璧、达瓦齐、克霍吉斯、沙雅儿、吉利哈同设香案拜,同歃血。)

布那敦  (白)     列位酋长,今日此会非比寻常,此乃生死关头,不同儿戏。这一杯血酒下肚,就须兄弟同心,义无反顾,此时若有哪位酋长心怀疑虑,就请不必饮这一杯酒,免得日后三心二意,倒教你我兄弟咬着牙根,来喝他胸膛内的一腔血酒。

鄂对、
那克苏、
拜城、
拜戈璧、
达瓦齐、
克霍吉斯、
沙雅儿、

吉利哈  (同白)    大王但放宽心,我等并无三心二意,义无反顾!

布那敦  (白)     好,干!

(布那敦、霍集古、鄂对、那克苏、拜城、拜戈璧、达瓦齐、克霍吉斯、沙雅儿、吉利哈同干,同入坐。)

布那敦  (唱)     方显民族能自强。

     (白)     带下书人进帐!

(下书人上。)

下书人  (白)     你们降意如何?回书可曾修好?

霍集古  (白)     你要回书?

下书人  (白)     不错,回书!

霍集古  (白)     这一辈子你取不到回书了!看剑!

(霍集古杀下书人。)

布那敦  (白)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贤弟你这算何意呀!

霍集古  (白)     这奴才狗仗人势,俺气他不过,杀了他也好祭旗啊!

布那敦  (白)     也罢,将他首级号令城楼,众位酋长带领人马,各自回部落,小心防守,提防清兵偷袭。待孤进攻之时,须要合力抗拒!

鄂对、
那克苏、
拜城、
拜戈璧、
达瓦齐、
克霍吉斯、
沙雅儿、

吉利哈  (同白)    那个自然,遵命就是,告辞了!

(鄂对、那克苏、拜城、拜戈璧、达瓦齐、克霍吉斯、沙雅儿、吉利哈同下。)

布那敦  (白)     兄弟,我与你分兵坚守喀什噶叶尔羌两处,遥为相应,共破清兵便了!

     (唱)     贼看天下如草莽,

             任意刈割民受殃。

             何惧他兵多与将广!

     (白)     巴图鲁回营!

霍集古  (唱)     誓死拒敌保家邦!

(众人同下。)

【第三场】

(四清将、八清兵同上,分左右,兆惠上,坐。)

兆惠   (引子)    统率三军,来绝域,誓扫边氛。

     (念)     将军立马泰山东,日照旌旗万点红。十万健儿分两翼,刀光如雪映长空!

     (白)     本帅兆惠,官拜辽东经略之职。只因回王谋叛,反抗我朝,本帅也曾带兵往剿,不想他们人人拼命,倒被他杀得大败而回。为此奏明圣上,带兵十万,前来报仇。临行之时,圣上亲传密旨,言道回酋布那敦有一妃子名唤香妃,城破之日,必须生擒进京,不得加害。因此本帅修下书信,假意招降,但等香妃到手,再动人马,平灭回族。这般时候,为何不见下书人回报?

(兵卒上,报。)

兵卒   (白)     我国下书人首级号令回城。

兆惠   (白)     再探!

             回儿不受招降,还只罢了,杀我来使,其情可恼!昨日安营既定,本帅发令一支,檄调副帅富德来此,面授机宜,为何未见来到?

(中军上。)

中军   (白)     副帅富德将军求见。

兆惠   (白)     传他进来!

中军   (白)     元帅有令:传富德将军进见!

富德   (内白)    来也!

(富德上。)

富德   (引子)    挥戈停落日,挽箭射寒潮。

     (白)     参见元帅。

兆惠   (白)     将军少礼,一旁请坐。

富德   (白)     谢坐。

兆惠   (白)     富将军!

富德   (白)     元帅。

兆惠   (白)     你乃朝廷重臣,朔方健将,此番领兵到此,定能出奇制胜,一战成功。

富德   (白)     元帅夸奖。

兆惠   (白)     那回儿勇敢善战,视死如归,方才本帅修书招降,不想反将来使杀害,那回酋布那敦、霍集古兄弟二人分驻两城,一个在叶尔羌,一个在喀什噶尔,我若单攻一处,必然腹背受敌。本帅之意,请将军带领人马,攻打叶尔羌,本帅与高天喜雅尔哈善,攻打喀什噶尔,准定明日辰正,两处进攻,叫他彼此不能相顾。将军你意如何?

富德   (白)     元帅布置甚当。明日照计而行。

兆惠   (白)     正是!

     (念)     全凭立地拿云手,要把回儿一扫平。

(众人同下。)

【第四场】

(布那敦、沙明、马如龙、苗太、吴忠、众回将、众回兵同上。布那敦看。)

布那敦  (白)     啊!

     (西皮导板)  听说是松林内清军营讯,

     (西皮原板)  山岗上驻战马观看敌情。

             兵操戈将披甲军容齐整,

             上中军下两翼秩序分明。

             众将官临阵时必须谨慎,

             且莫要自尊大眼底无人。

     (白)     你们看清营营寨,布置得十分严谨,此中必有能人。你等上阵之时千万不可大意。

     (唱)     恨清邦贪欲心全无止境,

             动干戈为戎首把弱小欺凌。

             不甘心为奴隶誓保此境,

(报子上,报。)

报子   (白)     启王爷:清兵十万,一路攻打此处,一路攻打二千岁城池,请做定夺!

布那敦  (白)     哎呀!

     (唱)     报清兵分两路却也心惊。

     (白)     只说分兵据守,使贼首尾受敌,不想贼却命十万大兵,分兵攻打各路之兵,又不来援,如何是好!

吴忠   (叫头)    千岁!

     (白)     既然清兵势大,我国兵单,一旦上阵只怕凶多吉少,臣闻此番清将兴兵,只为要取沙娘娘进京,并非要报前番仇恨,只要大王以黎民为重,献出娘娘,他们便可即刻收回人马,那时节两国通商,永免刀兵之苦,大王也不失封王之位。

布那敦  (白)     你待怎讲!

吴忠   (白)     这……这……这,臣怕的是生灵涂炭!

(布那敦怒吼,吴忠跪。)

布那敦  (白)     大胆!

     (唱)     保回疆拒侵略心已定,

             尔竟敢出狂言乱我军心。

     (白)     吴忠!想孤自即位以来,攻无不胜,战无不克,此番清兵虽然兵多将广,常言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孤已与众家酋长歃血为盟,拼着性命不要,自然是一刀一枪与他们见个高下!焉能拱手言和?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便是涂炭生灵,生灵为回疆而死,当也死而无怨!便是一战而败,孤也虽败犹荣!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你身为大将,竟敢在三军之前,反言道献出娘娘,委屈求和的丑话,似尔这样摇尾缩首之辈,真真气煞孤也!

     (唱)     为大将理应当拼命临阵,

             反言道拱手降怕死贪生。

             想这等无能辈要尔则甚!

     (白)     斩!

(布那敦拔剑,众回将同跪求。)

布那敦  (唱)     将吴忠鞭八十,打入后营!

(众回将同应,同押吴忠下。内打八十。)

布那敦  (唱)     见烽火冲霄汉军情已紧,

             众军卒勿懈怠谨守烟墩。

(众人同下。)

【第五场】

(二宫女、兰儿引沙天香同上。)

沙天香  (引子)    丹桂飘香,秋夜永,枯坐无欢。

     (念)     西风断雁不成行,月白如霜夜正长。万象空明人意懒,琼楼高处不胜寒。

     (白)     本宫沙氏,小字天香,乃和阗人士。自从选入宫廷,侍奉千岁,朝朝暮暮,形影不离,只因数年来清廷与千岁作对,屡次兴兵,胜负各半,去岁清将兆惠被千岁用计杀得大败而逃,这几日闻得兆惠带领人马,要来报仇,本宫正为此事,日夜担忧,但愿千岁马到成功,再将那贼杀退,方消本宫心头之恨!

(〖雁鸣声〗)

沙天香  (白)     兰儿。

兰儿   (白)     有。

(沙天香指雁。)

沙天香  (白)     你看孤雁长鸣,冰轮照涌,好一派凄凉秋景也!

     (二黄慢板)  沙天香坐深宫满怀惆怅,

             看秋风吹落叶一派凄凉。

             眼看着那清兵压我境上,

             愿千岁保得住锦绣家邦。

             睡不稳坐不宁无限悲况,

             长空雁一声泪更觉断肠。

(沙天香拭泪。)

兰儿   (白)     娘娘不必忧虑,想千岁武力过人,区区清兵,谅非千岁对手。

沙天香  (白)     但愿如此。

(太监上。)

太监   (白)     启娘娘:千岁回宫!

(四内侍引布那敦同上,沙天香跪迎。)

布那敦  (唱)     宁死在沙场上慷慨悲壮,

             决不为城下盟肉袒牵羊。

     (白)     沙妃平身。

沙天香  (白)     谢千岁。

(布那敦、沙天香同落坐。布那敦长叹。)

沙天香  (白)     啊,千岁,清兵可曾前来,千岁因何着恼?

布那敦  (白)     那兆惠带领十万人马,分兵两路,一处攻打兄弟,一处攻打此城,方才在城外察看形势,不想吴忠竟敢劝我北面投降,慢我军心,令人可恼!

沙天香  (白)     就该将他以军法从事。

布那敦  (白)     本当问斩,因众将求免,责打八十军棍,押在后营,永不录用。

沙天香  (白)     依妾身看来,那吴忠外装忠义,内藏奸诈,今将他押在后营,只怕他怀恨在心,于千岁恐有不利。

布那敦  (白)     谅他蝼蚁之辈,也成不了什么大患!孤为争回族、守回疆,力抗清兵,早将生死置于度外。只有一件。

沙天香  (白)     哪一件?

布那敦  (白)     想孤乃是一介武夫,性情不好,不懂得什么温存体贴,多承妃子不加嫌弃,自进深宫,朝朝暮暮,形影不离,明日提兵交战,胜败存亡,在所不知,有道是大将难免阵头亡,孤纵一死,只要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只是古人说得好,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妃子见爱的恩情,只恐……咳!无从得报了!

(沙天香掩面跪。)

沙天香  (白)     千岁怎出此言,岂不折煞贱妾!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慢说那兆惠本是败军之将,不必惧他,纵然千岁有个三长两短,妾身也唯有一死,以报千岁知遇之恩!

布那敦  (白)     好!妃子起来,哈哈!妃子,你看着夜凉似水,月白如银,你我何必说此丧气的话儿,倒叫嫦娥笑我。

沙天香  (白)     是吓!请千岁也憩息去罢。

布那敦  (白)     好!正是:

     (念)     今朝有酒今朝醉,

沙天香  (念)     莫教嫦娥再笑人。

布那敦  (唱)     再不做阶下囚把威风来丧,

             纵然做刀头鬼死有馀光!

沙天香  (唱)     那兆惠本是个败军之将,

             祝大王一战胜逐尽豺狼!

(众人同下。)

【第六场】

(〖急急风〗。八兵将同跑上,富德上。)

富德   (白)     众将官杀!

(开城。霍集古带八兵自下场门同上。)

富德   (白)     你是何人,挡住本帅去路!

霍集古  (白)     俺乃回部大和卓木兄弟小和卓木霍集古在此!

富德   (白)     乳臭小儿,胆敢出言不逊!还不下马受死!

霍集古  (白)     放马过来!

(富德、霍集古同开打,福德败下。)

霍集古  (白)     收兵回城!

(众人同下。)

【第七场】

(四卒引吴忠同上。)

吴忠   (唱)     八十棍打得我心怀愤恨,

             念什么平日里爵禄深恩!

     (白)     咳,想俺吴忠,跟随布那敦多年,不想前日为了一句淡话,将俺一捆八十,险些送了性命,是俺心怀不愤,命人请马、苗二位将军前来,用言语惊吓他们,劝他们归降清朝,我将回疆全土献与清朝,一来可杀布那敦、霍集古,二者可以受那清朝的封号,真是公私两便也!

     (唱)     一可以消积恨二受封赠,

             管什么丧天良出卖回民。

卒甲   (白)     马将军、苗将军到!

(吴忠出迎。马如龙、苗太同上,同归坐。)

吴忠   (白)     小弟在后营心中烦闷,特请二位前来一同饮酒散闷。

马如龙、

苗太   (同白)    当得奉陪。

(吴忠、马如龙、苗太同起坐,同饮酒。吴忠叹气。)

马如龙  (白)     贤弟不必如此,三五日后,千岁怒气消除,我等再与你讲上一个人情也就是了。

(吴忠摇手。)

吴忠   (白)     俺倒不是为自己之事烦闷,俺只想清人此次兴兵,分明是为了沙娘娘,只要千岁舍了沙娘娘,就免得千万人民的生灵涂炭,俺就不明白,难道一个沙娘娘,比千千万万人的性命都值钱不成?

马如龙  (白)     话虽如此,那清人素多奸诈,俺就是献出娘娘,他那里日后反悔,再动干戈,岂不白白送了娘娘性命。

吴忠   (白)     二位难道不曾看见那日清营送来书信,说是情愿两国通商,永保和好,可见是真心讲和。偏偏千岁听了老二的话,斩杀来使,拒抗清兵。可知道清兵声势浩大,此番一战,凶多吉少。俺是无妻无子,光身一人,倒也了无牵挂;你与马兄俱已成家立业,古人有两句诗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我们千岁这样舍不得沙娘娘,他就不想咱们人人家里都有一个黄脸婆子吗?

(马如龙拍案。)

马如龙  (白)     着吓!俺家中还有个未满三月的孩子呢。

             苗兄,这仗我们不打了,我们弃军走罢!

苗太   (白)     好,我们弃军逃走了罢!

吴忠   (白)     慢来慢来,你二位若是弃军逃走,倘被千岁追回,难逃一死。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我们修下书信,将进兵的道路,密报清营知道,让他们一战而定,免得战事牵连不结,岂不是好?

马如龙、

苗太   (同白)    这么说,我们岂不成了反叛吗?

吴忠   (白)     你二位真是实心人,什么叫做反叛,归根结底,只要不打仗,就是救了百姓,我们这是为国为民。

马如龙、

苗太   (同白)    好好,事不宜迟。你这里修下书信,密送清宫,我们以为内应。告辞了!

马如龙  (唱)     吴兄一言来提醒,

(马如龙下。)

苗太   (唱)     从此不做傀儡人。

(苗太下。吴忠笑。)

吴忠   (唱)     我这里后面修书,

             保国卫民我是大功臣!

(吴忠下。)

【第八场】

(布那敦、沙天香随三回将、众回兵同上。)

布那敦  (念)     金风吹铁甲,

沙天香  (念)     红日照军旗。

(探子上,报。)

探子   (白)     启千岁:大事不好了!

布那敦  (白)     何事惊慌?

探子   (白)     今有我邦奸细,引导清兵一万人马,杀奔鄂根河边去了!

布那敦  (白)     再探!

(探子下。)

布那敦  (唱)     恨奸细竟把那天良尽丧,

             引敌人杀自家暗渡河梁。

             传旨意二千岁急忙进帐!

中军   (白)     有请二千岁进帐!

(霍集古上。)

霍集古  (唱)     问兄长因何故这般惊慌?

布那敦  (白)     贤弟有所不知:适才探马报到,我邦竟有奸细,引导清兵一万杀奔鄂根河边去了!想那鄂根河十分紧急,清兵若是渡河,便要断绝我军粮道,贤弟火速点动人马,赶往截杀!

霍集古  (白)     得令!

布那敦  (白)     且慢!贤弟此去争战,关系重大,必须加倍小心,奋勇杀敌,为兄也即刻出马与贼决战!

霍集古  (白)     弟誓死杀敌,决无反顾也!

     (唱)     辞别兄长出宝帐,

             鄂根河旁保军粮。

(霍集古下。)

布那敦  (唱)     鄂根河羊肠难觅难往,

             根奸细通强敌丧心病狂。

沙天香  (唱)     国兴亡与此辈无关痛痒,

             自古道夜夜防盗家贼难防。

     (白)     但愿二千岁此去,一战成功,保全粮道。

(探子上,报。)

探子   (白)     报千岁大事不好!

布那敦  (白)     又为何事?

探子   (白)     清将富德破了叶尔羌,会兵一处,已将此城团团围住了!

布那敦  (白)     再探!

(探子下。)

布那敦  (白)     哎呀!

     (唱)     霎时间恶消息接连而降,

             好一似万丈山失足汪洋!

             叫三军饱餐战饭极速前往,

(三回将、众回兵同下。)

沙天香  (白)     千岁莫非即刻就要出城交战吗?

布那敦  (白)     妃子呀!兵临城下,势如危卵,孤若闭门不出,岂不笑孤无勇之夫!

沙天香  (白)     如此贱妾备得有酒,与大王以壮声威,增添勇气如何?

布那敦  (白)     好!看酒来!

     (唱)     壮声威添勇气且饮琼浆。

(布那敦饮酒。)

布那敦  (叫头)    妃子!

     (白)     贼兵压境,眼看此城难保,孤今日出城,舍死忘生,不知可有与妃子重见之日,请妃子饮干一杯酒!

沙天香  (白)     千岁何出此言?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但愿千岁杀退人马,贱妾再与千岁贺功。

布那敦  (白)     清兵势大,本知不敌,但是孤不愿回族为人奴隶,不甘回疆,沦陷敌手。故凭义勇之气,抗拒清兵,以保疆土。孤想以天山之险要,戈壁之难行,旷日持久,哪怕清兵不退,吾疆不保。不想歃血为盟之兵,观望不出,丧心病狂之辈,献地求荣。鄂根河被贼偷渡,恐怕喀什噶尔也难保守,为今之计唯有多杀一个清兵,多出一口恶气罢了!胜败二字,实难定论,孤此番出城,倘若不幸战死沙场,妃子你设法逃走便了!千万不必为孤悲痛,多多珍重千金之躯。妃子!孤与你就此别矣!

沙天香  (白)     千岁吓千岁!贱妾蒲柳之姿,何幸承千岁错爱,百般恩宠,今到国亡家破之时,粉身碎骨,贱妾何辞!千岁若有三长两短,贱妾敢不一死以报深恩!

布那敦  (白)     妃子快莫再提此话!想孤堂堂男儿,不能保卫女子,已觉得万分惭愧,若是妃子再为孤一死,孤纵死九泉,也要耿耿于心,死不瞑目了!

(众兵将同暗上。)

布那敦  (唱)     妃子休说断肠话,

沙天香  (唱)     愿凭一死报君家。

布那敦  (唱)     辞别妃子跨战马,

(沙天香跪。)

沙天香  (白)     送千岁——

布那敦  (白)     妃子千万保重!方才孤的言语,莫要忘怀了。

沙天香  (白)     是。

(马童备马上。)

马童   (白)     请千岁上马!

(布那敦上马。马童、众兵将同下。)

布那敦  (白)     妃子,孤去也!

(布那敦下。沙天香哭。)

沙天香  (唱)     愿千岁此一去早把贼杀!

(沙天香下。)

【第九场】

(布那敦带四回兵、三回将同上,同出城。高天喜带四兵自上场门同上。)

布那敦  (唱)     见清兵层层如潮涌,

             杀声震天鼓咚咚。

             你纵有百万兵孤不惊恐,

     (白)     来将通名!

高天喜  (白)     你家老爷高天喜!

布那敦  (白)     孤宝刀之下,不斩无名鼠辈,快叫你家元帅上阵领死!

高天喜  (白)     休要逞强!放马过来!

(布那敦、高天喜同开打。)

布那敦  (白)     看刀!

(高天喜死。布那敦大笑。)

布那敦  (笑)     哈哈哈哈哈哈!

(兆惠带众兵将挺枪疾上、刺杀布那敦耳后。)

布那敦  (唱)     也不怕失了你八面威风。

     (白)     好个无耻兆惠!败军之将,上得阵来,一言不发,背后挺枪就刺,难道你就不为天朝元帅稍留身分吗!

(兆惠掩面含羞。)

兆惠   (叫头)    布那敦!

     (白)     本帅前番失于检点,败在你手,今日本帅已将此城团团围住,听本帅相劝,早早下马归降,饶你一死!

(布那敦笑。)

布那敦  (白)     只要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旅,你家大王何惧一死!

兆惠   (白)     如此放马过来!

(兆惠、布那敦同开打,兆惠败。雅尔哈、兆惠双战布那敦,富德领众人马同上,富德、雅尔哈、兆惠三战布那敦。苗太、马如龙同倒戈,布那敦败下。富德、雅尔哈、兆惠、众兵将同追下。布那敦带四回兵、三回将同上。)

布那敦  (唱)     人心险恶疑是梦,

             倒戈苗太马如龙!

             忍心竟将回疆送,

     (白)     回城!

(布那敦、四回兵、三回将同绕场。吴忠率兵自下场门同上城。)

吴忠   (白)     布那敦!俺已归顺清廷,你若识得时务,逃命去吧!

布那敦  (白)     呵呵!反叛贼何其多也!

     (唱)     反了吴忠贼卖国求荣!

     (叫头)    吴忠!

     (白)     孤不过一时气愤,打了你一顿,你竟自丧心病狂,下此毒手!你从不念君臣之义,难道你就不念全国回民的自由断送你手?

(吴忠冷笑。)

吴忠   (白)     俺投降清邦,岂不免动干戈?使得全国百姓,免受刀兵之苦,这就是我酷爱和平之意。请你也和平了罢!

布那敦  (白)     卖国之贼!偏有许多冠冕堂皇的话!孤却不能似你一般无耻,只要还有一兵一卒,也要拒敌保土!孤且问你,香妃何在?

吴忠   (白)     你看你江山不保,还惦记着香妃。对你说了罢,这一次清将带了许多人马前来,就是领了大清皇上的密旨,特来搜取沙娘娘!俺早将娘娘好生监视,预备献与兆元帅,看将起来,你和乾隆皇上,就要做连襟了!哈哈!你的福分可不小啊!

(布那敦切齿。)

布那敦  (白)     好吴忠!这一件事你办得好!你与香妃说知,只当孤已死,叫她千万保重,善待新君,不必以孤为念。你、你、你、你也善待新君,不要再撞在孤的手中就是了!

     (唱)     奸贼媚敌求荣宠,

             卖国不过讨清封。

             有朝中兴振大统,

             将你人头祭青锋!

(〖内喊杀声〗。)

布那敦  (唱)     杀气冲霄风云动。

(探子上,报。)

探子   (白)     兆惠杀来了!

(探子下。)

布那敦  (白)     杀!

     (唱)     马革裹尸方是英雄!

(布那敦掩面挥手,带四回兵、三回将同下。〖大吹打〗。兆惠、富德同上。)

吴忠   (白)     末将吴忠在城楼迎接二位元帅。

兆惠   (白)     速速开城!

吴忠   (白)     得令!

(开城。兆惠、富德同进城,同绕场,同落座。)

吴忠   (白)     二位元帅在上,吴忠大礼参拜。

兆惠、

富德   (同白)    罢了。吴忠,那沙香妃现在何处?

吴忠   (白)     现在后宫,末将派人监管,防他自尽。

兆惠   (白)     押上殿来!

(众兵自两边分下,押沙天香、兰儿同上。)

沙天香  (唱)     国亡家破心酸痛,

             拼着一死表贞忠。

兆惠   (白)     你可是沙香妃?

沙天香  (白)     正是。

兆惠   (白)     圣上有旨,命本帅带你进京。

沙天香  (白)     妾身乃亡国之妃,不祥之物,圣上要哀家何用?

兆惠   (白)     圣上宸衷,本帅如何知道,你跟随本帅进京便了!

沙天香  (白)     事出无因,哀家一定不去。

兆惠   (白)     你若违抗圣命,莫怪本帅无礼!

(众兵同呐喊。)

沙天香  (白)     住了!

     (唱)     任你千般妙计用,

             情愿一死誓不从。

(沙天香撞柱自尽,吴忠拦。)

吴忠   (白)     啊慢来慢来。

             启禀元帅:末将不才,愿说娘娘进京。

兆惠   (白)     好,若能说得她动,又是一件大功。

吴忠   (白)     啊娘娘,方才城楼之上,千岁叫末将转禀娘娘,说道是只当千岁已死,叫娘娘善待新君,切莫以千岁为念。

沙天香  (白)     这是千岁讲的?

吴忠   (白)     小将岂敢说谎?

沙天香  (白)     本宫进京不进京,与你何干?你害了千岁,何必再来害我?

吴忠   (白)     娘娘说哪里话,娘娘此番进京,圣上必然宠爱,那时节新朝雨露,可比这儿的沙天漠地大不相同,娘娘就一步登了天了,怎说是小将害了娘娘,只要娘娘不忘记小将今天的一点微功,在万岁爷面前提个姓名儿,小将怕不闹一个荣宗耀祖,光大门楣吗?得啦,娘娘,小将这里与你叩头!

沙天香  (白)     哼,你要咱家进京不难,马上依哀家一件大事。

吴忠   (白)     好吧,什么一件大事,一千件一万件,全包在小将身上,你就明白示下吧!

沙天香  (白)     你包得就?

吴忠   (白)     包得就。

沙天香  (白)     二位元帅,要我进京,却也不难,哀家先要吴忠的人头!

(吴忠捧头。)

吴忠   (白)     娘娘怎么开玩笑!

沙天香  (叫头)    二位元帅!

     (白)     想吴忠这样卖国求荣之辈,今天反叛回疆,明天就可以反叛清廷,要他何用?若能将他斩首,妾身方能随二位元帅进京,若不然,情愿阶前一死!

(沙天香碰,兆惠拦。)

兆惠   (白)     不必如此,此话可是当真?

沙天香  (白)     自然当真!

兆惠   (白)     刀斧手,将吴忠推出斩了!

(众刀斧手绑吴忠同下,众刀斧手同上,同献头。)

兆惠   (白)     如今可随本帅回京去了?

沙天香  (白)     我情愿一死不往京都。

兆惠   (白)     娘娘不必固执,想你丈夫逃生在外,你若随定本帅进京,在万岁面前代你丈夫求情,万岁若不降罪,你夫妻还有相见之日,你不要执迷不悟。

(沙天香叹。)

沙天香  (白)     咳,想我国破家亡,夫妻离散,眼睁睁琼宫金阙变作了荆棘铜驼,留下咱家一个妇人,手无寸铁,孤掌难鸣,且喜吴忠这贼子,业已杀死,总算与千岁报了冤仇。罢罢罢,待哀家随你进京求赦,若万岁不肯赦免,再一死以殉便了!

     (唱)     大义能将君心动,

             夫妻们有日再相逢。

(沙天香下。)

兆惠   (白)     富将军。

富德   (白)     在。

兆惠   (白)     我与你留下五万人马,镇守伊犁,以防回民反复,限期一月,要将那布那敦拿解来京,不得迟误。

富德   (白)     得令。

兆惠   (白)     众将官将人马分与富帅一半,馀者护着香妃,随本帅回京!

(兆惠押兰儿同下。)

富德   (白)     中军官传檄各回部,有人讲布那敦首级献上,赏银十万!

(中军传令,众兵将内同应。)

富德   (白)     正是:

     (念)     准备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富德下。)

【第十场】

(布那敦、霍集古自两边分上,同相见。)

布那敦  (白)     这不是兄弟?

霍集古  (白)     这不是哥哥?

(布那敦、霍集古同下马相抱。)

霍集古  (唱)     见哥哥只剩下单人独马,

             想必是大事去破国亡家。

布那敦  (唱)     我只说退清兵自立自化,

             叹雄心成泡影水月镜花。

     (白)     兄弟,你、你、你怎么这等狼狈。

霍集古  (白)     哥哥,兄弟奉命去到那鄂根河边。不想清兵有细作引导,早已渡河,四下埋伏。兄弟误中圈套,被富德刺了兄弟这一枪,啊唷唷!

布那敦  (白)     兄弟,愚兄马鞍袋内刚巧带有金创妙药,待为兄与你敷上。

(布那敦取药敷。)

霍集古  (白)     怎好劳动哥哥。

布那敦  (白)     兄弟敢是怕疼吗?

(霍集古咬牙。)

霍集古  (白)     小弟不疼,小弟自恨无才,不能杀退清兵。身带重伤,反劳哥哥与我敷药,小弟不胜惭愧。哥哥,你可能恕我这损兵折将之罪吗?

布那敦  (白)     愚兄目不识人,用人不当,吴忠贼子勾连马如龙、苗太二将,私通清兵,致有今日之败,于兄弟何罪?如今你还有多少人马?

霍集古  (白)     大约还有一百馀骑,随后就到。

布那敦  (白)     兄弟,如今国破家亡,存身无地,愚兄意欲往霍罕国外那里,借些人马,以作恢复山河之计。贤弟你可招集部下残馀之众,暂且在此调养伤痕,候兄借兵回来,再与清兵决一死战。

霍集古  (白)     哥哥此言错矣。想哥哥乃一国之主,岂可单人独骑,冒此危险,不如兄长在此会同残馀人马,以待时机,待小弟匹马单枪,前去领取救兵。

布那敦  (白)     兄弟你腿带枪伤,受不得鞍马劳顿之苦,还是愚兄一人前去,兄弟你……你听为兄的言语,招集部下,安营去罢!

霍集古  (白)     哥哥,小弟舍不得你去!

布那敦  (白)     兄弟,我二人未曾一日分散,时到如今,舍不得又该怎样!

霍集古  (白)     哥哥前顾茫茫,哪里是我们的家!

布那敦  (白)     兄弟,你可知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国之不存,要家何用?上马去吧!

霍集古  (白)     如此小弟遵命,哥哥请上受兄弟……一拜!

     (二黄快三眼) 望哥哥施一礼倒身拜下,

             听小弟含悲泪细说根芽:

             恨只恨吴忠贼卖国可杀!

             害得我兄弟们无国无家!

             哥哥呀——

布那敦  (二黄快三眼) 兄弟你休得要愁容堆下,

             我心中好一似钢刀来扎。

             我二人出世来情投意洽,

             今日里为国仇各奔天涯,

             但愿你养伤痕招集人马,

             但愿你时时刻刻防清兵来杀。

             我此去霍罕城搬动人马,

             我同胞轰轰烈重整邦家!

             断肠人说不尽临歧的话,

(布那敦挥手,霍集古拉马,布那敦扶。)

霍集古  (白)     兄弟怎敢!

布那敦  (白)     兄弟你安营扎寨,须在深山丛林之内,提防清兵搜索于你。

霍集古  (白)     小弟知道,哥哥一路之上,你也要多加小心。

布那敦  (白)     为兄晓得,但愿留得此身,你我兄弟有相见之日!

(布那敦哭,霍集古拜。布那敦掩面挥手,霍集古下。布那敦怔望,顿足上马。)

布那敦  (唱)     紧加鞭且奔走戈壁黄沙。

(布那敦下。)

【第十一场】

(〖急急风〗。四卒引吉利哈同上。)

吉利哈  (引子)    悲沙随地涌,秋高闪将星。

     (白)     俺,巴达克酋长吉利哈是也。适才探马报到,清将兆惠、富德,将大和卓木布那敦杀得弃城而逃,俺想此处是必经之路。

             左右!伺候了!

布那敦  (内西皮导板) 九死一生到绝寨,

(布那敦上。)

布那敦  (西皮快板)  国破家亡两堪哀。

             人疲马乏愁无奈,

(布那敦拉马。)

布那敦  (西皮快板)  为问苍天何苦来!

     (白)     一路之上,人马失散,来到此处,不知什么所在。

(布那敦看。)

布那敦  (白)     原来是巴达克地界,山前帐幕,想必是吉利哈营寨,不免前去拜访,憩息再走。

(布那敦下马。)

布那敦  (白)     啊哽!

(卒甲出。)

卒甲   (白)     什么人!

布那敦  (白)     孤乃伊犁的和卓木布那敦,路过此地,特来拜访你家大王,有劳通禀。

卒甲   (白)     啊!原来你老人家就是伊犁的大和卓木呀!

(卒甲翘指。)

卒甲   (白)     了不得!大英雄,大豪杰!你老人家稍站一时,待我与你通禀。

布那敦  (白)     有劳了。

(卒甲转身。)

卒甲   (白)     有请大王!

             回大王的话:今有伊犁大和卓木特来拜访!

吉利哈  (白)     待我观看。

             来得好!拿下了!

(布那敦、四卒同起打,布那敦被困。)

布那敦  (白)     且慢,我好意前来拜访,你为何不发一言,就要拿我?

吉利哈  (白)     住了!想你不知自重,背叛天朝,惹出亡国之祸,今日到此,岂不连累某家?为此某家要将你献与天朝,落一个封侯之位。

布那敦  (白)     哈哈哈!我道为了何事,原来是想博一个清朝的封号!

吉利哈  (白)     嗯!

布那敦  (白)     想俺布那敦,枕戈待旦,誓抗清朝,生死存亡,早在度外。今日单骑到此,好一个似龙游浅水,虎落平阳,英雄无用武之地!刀砍斧剁,全凭于你,但是我有一言,你要洗耳恭听!

吉利哈  (白)     讲!

布那敦  (白)     想你我本是休戚相关,生死与共。前者清兵伐我,我与他短兵相接,血战经年,你就该顾念同舟之谊,发兵助战。谁想你按兵不动,坐观成败,犹如秦越一般。这也罢了,此番我等共议和战大计。你也曾歃血为盟对天誓同攻守。开战以来,你还是不发一兵,不助一阵,如今我被部下所卖,弄得国破家亡,跋涉山川到此投奔于你,真所谓英雄末路,你就是铁打石心肠,也该替我落泪。怎么反要将俺献与满奴!求那封侯之赏。试问你良心何在?天理何存?你不想那清兵今日既能灭我,明日便能灭你。你那时独当一面,孤掌难鸣,必然是与我今日一样。想俺身经百战,虽败犹荣,今日死在自己人之手,也无遗憾。只可怜你这种卖友求荣的奴才,丧尽天良,不顾利害,日后不知死在什么人手里,死而有知,不知你有何脸面见黄泉父老!良言已尽,一死何辞!若想生擒,万不能够也。

     (唱)     奴才做事心太狠,

             自家人反杀自家人。

             眼望伊犁泪难忍。

     (白)     兄弟!香妃!今生不能相见了!罢!

(布那敦自刎。)

吉利哈  (白)     割下首级,往清营邀功!

(四卒同割首级。众人同下。)

【第十二场】

(乾隆帝、四龙套、二内侍同上。)

乾隆帝  (念)     垂裳称盛世,无事独吟诗。

     (白)     朕,大清天子,年号乾隆。自从即位以来,喜得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只有回儿小丑跳梁,兴兵犯境。已命兆惠带领大兵前去剿灭。闻得回酋有一妃子,人称香妃,有倾国倾城之貌,朕曾密诏兆惠取她进京,怎么未见奏报?

             内侍,宣纪昀觐见。

内侍甲  (白)     宣纪昀觐见!

纪昀   (内白)    领旨!

(纪昀上。)

纪昀   (念)     才从墨岭挥毫罢,又向丹墀朝至尊。

     (白)     臣纪昀见驾。吾皇万岁!

乾隆帝  (白)     平身。

纪昀   (白)     万万岁!

乾隆帝  (白)     纪昀,那兆惠可有报捷本章到来?

纪昀   (白)     臣启万岁,兆惠无有本章到来。

乾隆帝  (白)     卿看兆惠此番前去,可能得胜?

纪昀   (白)     依臣愚见,定可成功。

乾隆帝  (白)     何以见得?

纪昀   (白)     想兆惠前次贪功急进,深入不毛,以五千之众挡数万之师,自无不败之理。此番抱雪耻之心,又无轻敌之意,加以雄兵十万,战将百员,自然马到成功。

乾隆帝  (白)     啊呀,看不出你这老头儿,吟诗作对之馀,你还深明兵法。

纪昀   (白)     万岁夸奖。

乾隆帝  (白)     说到作诗,朕倒想起卿的两句好诗来了。

纪昀   (白)     臣老病侵寻,并无吟诗之兴。

乾隆帝  (白)     不用撒谎,朕闻前日卿家有一门生,与卿叩安,卿家赠了他两句妙诗。

纪昀   (白)     但不知是哪两句?

乾隆帝  (白)     卿家言道:

     (念)     今日门生头着地,昨宵师母脚朝天。

(纪昀跪。)

纪昀   (白)     臣醉后胡言,万岁恕罪。

乾隆帝  (白)     胡言不胡言,朕也不怪你,倒是卿家你偌大年纪,这个下联,师母脚朝天,你倒要免了才是。

纪昀   (白)     万岁金言,臣敢不遵旨。

(乾隆帝笑。)

乾隆帝  (唱)     今日里卿家头着地,

             从今后休要脚朝天。

(承启官上。)

承启官  (白)     启万岁:征西将军兆惠回朝候旨。

乾隆帝  (白)     宣他上殿。

承启官  (白)     兆惠上殿!

兆惠   (内白)    领旨!

(兆惠上。)

兆惠   (引子)    得胜回金阙,咫尺近天颜。

     (白)     兆惠见驾,吾皇万岁!

乾隆帝  (白)     平身。

兆惠   (白)     谢万岁!

乾隆帝  (白)     征讨伊犁胜负如何?

兆惠   (白)     奴才托吾皇洪福,幸获全胜。

乾隆帝  (白)     纪卿家眼力不差。

(纪昀微笑。)

乾隆帝  (白)     这……纪卿下殿去罢。

纪昀   (白)     臣遵旨。正是:

     (念)     晨昏常伴君王侧,老去繁华梦未醒。

(纪昀下。)

乾隆帝  (白)     啊兆卿,朕嘱咐之事,怎么样了?

兆惠   (白)     奴才已生致香妃,带进京来,请圣旨发落。

乾隆帝  (白)     怎么,卿已生致香妃?其功非小。

             内侍,速速带香妃上殿。

(内侍甲下。)

乾隆帝  (白)     卿家,那香妃容貌如何?

兆惠   (白)     万岁少时见过便知。

乾隆帝  (白)     唉,孤心急得紧。

兆惠   (白)     那香妃果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乾隆帝  (白)     哦?一路之上,你不曾让她受苦吗?

兆惠   (白)     奴才不敢,一路而来,车轮都用蒲叶包裹,以减颠簸之苦,锦帐常随,以免风吹日晒,有损颜色。万岁一看便知,但是此女性烈非常,常欲殉节。奴才哄她,布那墩尚在人间,何不求皇上赦免,她方肯来京。一路之上,又欲殉节。奴才又哄她布那敦已被巴达克擒获,已蒙万岁发住木兰为猎户长。效功赎罪,方能平安到京。明日请御驾往芦沟桥受献俘大礼。

乾隆帝  (白)     好,卿家此功实在不小,朕当封卿为……

(内侍甲上。)

内侍甲  (白)     万岁爷,香妃带到。

乾隆帝  (白)     宣她上殿。

(沙天香上。)

沙天香  (唱)     兆惠说我王爷尚未丧命,

             留残生回故土瞑目甘心。

内侍甲  (白)     香妃见驾!

(香妃参见,无言背立。乾隆帝欠身,呆视,下位细看,拍兆惠肩。)

乾隆帝  (白)     卿家有欺君之罪。

(兆惠惊跪。)

兆惠   (白)     奴才不敢!

乾隆帝  (白)     卿说香妃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朕想那鱼儿雁儿,是腌脏的东西。花儿月儿,又是无知的物件,只可以形容那一班庸脂俗粉,怎可以唐突朕那香妃的绝代明姿。来来来。卿闻闻,这不是香妃身上发出来的香气?非兰非麝,这又岂是鱼雁花月所能比得?卿是只会打仗,不懂得说话呀!

(兆惠起立拭汗。)

兆惠   (白)     奴才知罪。

乾隆帝  (白)     啊,久慕香妃颜色,今日才得相逢,一路之上,车马劳顿,也曾受风霜之苦否?

(沙天香不理引避。)

乾隆帝  (白)     香妃,你莫不是恨着孤皇吗?

(沙天香瞪目顿足。乾隆帝抚掌。)

乾隆帝  (白)     妙呀,兆卿,你看这美人浅嗔薄怒,又是一番丰韵。哎呦呦,可惜你是个粗人,不懂得领会呀!

             好,香妃,站立多时,朕看你香汗淫淫,想必娇躯不胜劳苦。

             内侍,将香妃安置西大内,多派宫人,好生伺候。

内侍甲  (白)     遵旨。

乾隆帝  (白)     回来!吩咐宫人,小心侍候,必须讨香妃欢喜,若是有人惹恼香妃,提头来见!

内侍甲  (白)     是是是。

             随我来。

(内侍甲引沙天香。)

沙天香  (唱)     恨昏皇施品评悲羞难忍,

             落风尘抛颜面只为故君。

(内侍甲、沙天香同下。)

乾隆帝  (白)     摆驾回宫!

     (唱)     今日里见香妃三生有幸,

兆惠   (白)     这方才万岁赐封奴才,还未曾拜命。

(乾隆帝大笑。)

乾隆帝  (白)     朕此时意有不属,明日受献之时,再加封增。卿家今夜吃一个闷葫芦吧。

     (唱)     今夜里卿且做懵懂人。

(众人同下。)

【第十三场】

(内侍甲引沙天香、兰儿同上。)

沙天香  (唱)     笼中鸟网中鱼景物全异,

内侍甲  (白)     人呢!

(四宫娥同上。)

内侍甲  (白)     这是新进宫的香妃娘娘,万岁有旨,让你们小心伺候,要是惹恼了娘娘,万岁要你们的脑袋!

(内侍甲转身。)

内侍甲  (白)     娘娘,奴婢复旨去了。

(内侍甲下。四宫娥同参见沙天香。)

沙天香  (白)     你等退下。

(四宫娥同下。沙天香拭泪。)

沙天香  (唱)     忍不住伤心泪湿透罗衣。

兰儿   (白)     啊娘娘,如今来到他邦,有如笼中之鸟,娘娘只好万事随和,得过且过,保重千金之体要紧。

沙天香  (白)     兰儿你来看,四围景物全非,举目有山河之痛。你家大王生死不明,叫娘娘怎不伤心落泪呢?

     (西皮二六板) 你那里休劝我保重身体,

             家已亡国又破怎不凄其。

             奴本是千金体来到异地,

             随时里拼一死魂魄西飞。

(梅妃、瑾妃随四宫娥同上。)

梅妃   (白)     姐姐,听说回部来了一个什么香妃,万岁爷喜爱的了不得,到底是怎么一个美人儿?咱们瞧瞧去。

瑾妃   (白)     好,咱们瞧瞧去。

宫娥甲  (白)     就在这儿,待奴婢进去通禀。

             娘娘,咱们梅娘娘、瑾娘娘来了。

沙天香  (白)     啊,二位娘娘来了,待我出迎。

             二位娘娘请。

梅妃、

瑾妃   (同白)    请。

沙天香  (白)     请坐。

梅妃、

瑾妃   (同白)    请坐请坐。

梅妃   (白)     呦,真帅啊。怪不得万岁爷喜欢。我说沙娘娘,你面带泪痕,难道住在这皇宫内院,还有什么不如你的意吗?

(沙天香摇首不语。)

瑾妃   (白)     姐姐你瞧,她也太不懂事啦。

             沙娘娘,咱们万岁爷要一喜欢你,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满宫许多妃子,要想见万岁爷一面,也有盼一生一世盼不到的,你为什么不乐意呢?

沙天香  (白)     哎呦,二位娘娘,这样不入耳之言,请你少讲。

(沙天香转面。)
梅妃、

瑾妃   (同白)    呦,好大的架子呀。

(乾隆帝随内侍甲同暗上。)

内侍甲  (白)     施礼。

(梅妃、瑾妃、四宫女同跪。)

乾隆帝  (唱)     芦沟桥献俘草草毕事,

             急回宫都只为惦念香妃。

梅妃、

瑾妃   (同白)    贱妾等接驾来迟,万岁爷恕罪。

乾隆帝  (白)     二妃免礼,你等到此何事?

梅妃、

瑾妃   (同白)    贱妾等前来开开眼界。

(乾隆帝笑。)

乾隆帝  (白)     卿等看她如何?

梅妃   (白)     真是绝代美人,就是脾气大一点。

乾隆帝  (白)     你怎么晓得她脾气大呢?

瑾妃   (白)     贱妾等方才进宫,见她面带泪痕,想必有点不乐意,贱妾好心劝了她两句,她倒骂起贱妾来了。

乾隆帝  (白)     呵呵,有道薰莸不同器,你们拙口笨舌,怎配劝她!不要在此惹她生气,回宫去罢。

梅妃、

瑾妃   (同白)    遵命。

(梅妃、瑾妃同转身。)

梅妃   (白)     都是你要来,真是倒霉。

(梅妃、瑾妃同下。)

乾隆帝  (白)     香妃,方才他们说你面带泪痕,不知为了何事?

(沙天香不理。)

乾隆帝  (白)     卿心中有何为难之事,何不说了出来,朕也好与卿分忧解愁。

(沙天香不理。)

乾隆帝  (白)     香妃,敢莫是恨着孤皇吗?朕自即位以来,对于属国一视同仁,并无偏向。贵回主错信人言,致有今日之事,此乃天意使然,非人为所能致,朕想不因此事,你我二人怎能得见?看来也是三生前定……妃子,你若是恼着孤皇,你只管骂孤几句,出出你心头之气,千万不要不开口,闷出病儿来。叫孤王越发的过意不去……妃子你开口呀……诺诺诺,孤这厢奉揖与你消气了!

(沙天香起立。)

沙天香  (白)     妾闻万岁宽大为怀,故而忍辱偷生来京见驾,乞万岁赦免吾王。放回妾身,方显得真是一视同仁,宽大之主。

乾隆帝  (白)     这……孤因妃子之故,才不记旧恶,将回主放逐木兰,以为猎户之长,效力赎罪。

沙天香  (白)     多谢万岁隆恩,请万岁将妾也发往木兰,随夫待罪,感恩非浅。

乾隆帝  (白)     这却不能。

沙天香  (白)     妾唯有一死!

乾隆帝  (白)     也罢!再看在妃子面子上,命你丈夫待罪五年,待孤留妃子在宫中是也五年,五年之后,放你们夫妻相会如何?

沙天香  (白)     妾乃亡国之妃,不祥之物,万岁要妾何用。

乾隆帝  (白)     妃子说哪里话来,卿家乃绝代明姿,人间之瑰宝。如今天幸来到中华,便是我大清国之祥瑞。怎说是不祥之物?

沙天香  (白)     妾生长回邦,未曾一日离开故土。如今来到此处,满眼中景物全非。举目有山河之痛。望求万岁速速放妾回去,免得国破家亡,再要死作异乡之鬼。

     (唱)     望万岁放妾归隆恩惠施,

             如不然拼一死矢志不移。

乾隆帝  (白)     这……哎,妃子真是故国情深,心如铁石。也罢,朕当设法令卿重到家乡,以免卿去国之悲。卿家但放宽心,千万不要生死念才好。

沙天香  (白)     万岁此言是真?

乾隆帝  (白)     朕是老实人,向来不说假话。

沙天香  (白)     若能使妾重见故乡,感恩非浅。

(沙天香施礼。)

乾隆帝  (白)     卿不必如此,只要你对朕笑一笑,多说几句话,朕就万分荣幸了。

     (唱)     你要想返故乡却也容易,

             只要你展愁眉莫再悲啼。

             请安心居宫中容朕计议,

沙天香  (唱)     是实言是假意半信半疑。

(沙天香下。)

乾隆帝  (唱)     驱功狗平天下全凭雄心志,

             挽不回美人意技穷神迷。

     (白)     咳,看香妃心如铁石,在这里幽幽郁郁,只怕闷出病来,她要回转回邦,这是万万不能。朕若是不让她回去,她心中不高兴,看来一辈子也不会从我。这、这、这真是难煞寡人。有了,大学士纪晓岚,足智多谋,这老儿朕看他倒也是风月场中好手,此事倒不如与他商议商议。

             内侍,摆驾上书房去者。

     (唱)     为为香妃上书房领教老纪,

             他本是风流臣定有玄机。

(乾隆帝、内侍甲同下。)

【第十四场】

(〖长锤〗。纪昀、梁诗正、翰林院、编修甲、编修乙、小张同上。)

梁诗正  (唱)     上书房编丛书书生本等,

纪昀   (唱)     最难受天炎热遍体汗淋。

     (白)     众位大人。

梁诗正、
翰林院、
编修甲、

编修乙  (同白)    纪大人。

纪昀   (白)     今天的天气闷热得很。

梁诗正、
翰林院、
编修甲、

编修乙  (同白)    是越发的闷热了。

纪昀   (白)     列位身体瘦弱,倒还不大要紧,老夫年纪衰迈,又生了一身的肥肉,真是受不了。

梁诗正  (白)     但等这《四库全书》编完,你我也就逍遥自在了。

纪昀   (白)     呵呵,等这书编完,恐怕你我已经要穿皮袍子,又要嫌天气太冷了!这样罢,你们先动笔,待我休息一回凉爽凉爽。

(梁诗正、翰林院、编修甲、编修乙同埋头动笔,纪昀扇风,呵欠。)

纪昀   (白)     咳,烟瘾又发了。

(纪昀自靴筒抽烟袋。)

纪昀   (白)     小张,我抽两筒烟,你在书房门口与我瞭望巡风,圣上一来,赶紧通知我。

小张   (白)     是啦,纪老爷。我说纪老爷,我老替你望风。今个儿我有个小小的要求,你答应不答应?

纪昀   (白)     啊,你还有什么要求?

小张   (白)     我听人说,你最会说笑话,今天没有别的,我要求你赏一个笑话。

纪昀   (白)     咳,老夫热得喘不过气来,哪有心肠说笑话。

小张   (白)     无论怎么样,要求你说两句,我跟你打扇!

纪昀   (白)     看这样子你是听定了我了!好,你洗耳静听。

小张   (白)     我先跟你请安。

纪昀   (白)     以前哪,有一个人。

(纪昀抽烟。小张等久。)

小张   (白)     一个人下面怎样呢?

纪昀   (白)     下面没有了。

小张   (白)     怎么下面没有了呢?

纪昀   (白)     下面没有了,就是下面没有了。

(纪昀指。梁诗正、翰林院、编修甲、编修乙同大笑。小张顿足。)

小张   (白)     啊呦,我上了你的当了!

纪昀   (白)     好了,笑话说过了,望风去罢。

小张   (白)     我想起来了,这两天万岁爷万不会来,你放心罢。

纪昀   (白)     啊,你怎么晓得他老人家万不会来?

小张   (白)     怎么,你不晓得?这一回兆惠将军带来了一位美人,叫什么香妃。万岁要收为贵妃,那香妃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执意的不从。听说万岁为了此事,茶饭无心。你自想想,他老人家哪会再有心思上书房里来呢。

纪昀   (白)     你早为什么不说?

(纪昀去冠脱衣。)

纪昀   (白)     我来凉爽凉爽。

小张   (白)     纪老爷,你这件大褂也宽了罢,反正万岁不会来。

纪昀   (白)     说得有理。

(纪昀脱大褂,抽烟。乾隆帝便服上,内侍甲上。)

内侍甲  (白)     圣驾到!

(纪昀慌张无措,将烟筒装入靴筒,躲入炕底。)

乾隆帝  (白)     纪晓岚哪里去了?

梁诗正  (白)     刚刚出去,片刻即来。

(乾隆帝翻阅文件。)

纪昀   (白)     老头子去了没有?

乾隆帝  (白)     什么人说话?

(梁诗正、翰林院、编修甲、编修乙相对无语。)

纪昀   (白)     臣纪昀在此。

乾隆帝  (白)     纪卿为什么不出来?

纪昀   (白)     臣赤身露体不敢见驾。

乾隆帝  (白)     恕你无罪。

(纪昀爬出炕,手抚足,跪。)

纪昀   (白)     臣该万死。

(乾隆帝良久不语,纪昀抖战。)

乾隆帝  (白)     你怕冷为什么又不穿衣服呢?

(纪昀碰头。)

乾隆帝  (白)     老头子可是你替朕取的绰号吗?我问你,什么叫做老头子?说得有理,朕不来降罪于你。

纪昀   (白)     万寿无疆谓之老,顶天立地谓之头,父天母地谓之子,岂不是老头子?

(乾隆帝笑。)

乾隆帝  (白)     起来,你们全散了罢,朕有话与纪卿家闲谈。

(梁诗正、翰林院、编修甲、编修乙、小张同下。)

乾隆帝  (白)     朕有一事为难,卿须与朕分忧解愁。

纪昀   (白)     莫非为香妃之事?

乾隆帝  (白)     卿怎么知道?

纪昀   (白)     方才听宫监们说起,臣略知一二。

乾隆帝  (白)     哪一个?

纪昀   (白)     小张。

乾隆帝  (白)     传小张。

(小张上,跪。)

乾隆帝  (白)     香妃之事,为何要你在外多讲?拖下去掌嘴四十,下次再若胡言,砍了狗头!

(小张下。)

乾隆帝  (白)     那香妃一心思念故土,不肯顺从,卿有何妙计?

纪昀   (白)     这有何难?陛下何不在西内前面建造回疆房屋街道,使那香妃娘娘身入其中。好如回到故乡一般,慢慢地必然顺从陛下。

(乾隆帝拍案。)

乾隆帝  (白)     妙得紧,但不知何人能造回疆的街道?

纪昀   (白)     那兆惠征战回邦,必然熟知那里的人情风土,就可命他监工兴造。

乾隆帝  (白)     卿真乃是朕之子房也。

             内侍,宣兆惠进宫。

(内侍甲下。)

乾隆帝  (白)     兆惠来了,不成样子,卿穿上大褂罢。

(纪昀穿衣。兆惠上。)

兆惠   (白)     参见万岁!

乾隆帝  (白)     兆卿,你征讨伊犁,对于他邦的风土山川,当还记得?

兆惠   (白)     奴才一一记得。

乾隆帝  (白)     好,限你今夜一夜,将伊犁的城楼街道、民房店铺,一一画来。明日谕知工部,就在宫内照图赶造,限半月完工,不得迟误。

兆惠   (白)     领旨。

纪昀   (白)     臣有事辞驾。万岁回宫。

乾隆帝  (白)     你有什么事?

纪昀   (白)     臣靴筒内失火。

乾隆帝  (白)     哈哈!回宫!

(乾隆帝下。)

兆惠   (白)     纪大学士这是何意呀?

纪昀   (白)     别忙。

(纪昀抽出烟袋。)

纪昀   (白)     老夫足下被烟筒烫伤了,其中奥妙,我们明天慢慢的详谈罢。

(纪昀、兆惠自两边分下。)

【第十五场】

(皇太后随二宫女同上。)

皇太后  (引子)    花落空庭,慰寂寞,赖有儿孙。

     (白)     哀家,钮祜禄氏。昔年侍奉先皇,多承恩宠。不幸先皇晏驾,皇儿弘历继承大统,在哀家跟前克尽孝道。只因兆惠征伐伊犁,将回部香妃带来我国。皇儿爱她美貌,意欲收她为妃,不知从了没有。正是:

     (念)     从来帝皇多情种,不爱江山爱美人。

(皇后上。)

皇后   (唱)     万岁爷宠香妃令人可恨,

             慈宁宫参母后细奏分明。

     (白)     参见母后。

皇太后  (白)     我儿平身,赐座。

皇后   (白)     谢座。

(皇后叹气。)

皇太后  (白)     我儿为何长叹?

皇后   (白)     万岁为了香妃,闹得天翻地覆,扰乱宫规。母后可曾晓得?

皇太后  (白)     哀家静坐深闺,哪里晓得?不知圣驾怎样的闹法。

皇后   (白)     那香妃也不过一个寻常女子,圣上就为她颠倒昏迷。因她终日愁眉不展,思念回疆,圣上竟为她大兴土木,不分昼夜,兴建回宫。目今连年用兵,国库不见充裕,圣上为一女子如此虚糜国币,岂不是小题大做?

皇太后  (白)     想圣驾连年征讨,国事勤劳,如今他得了一个心爱之人,让他疏散疏散心情,我儿也不必为此着恼。

皇后   (白)     母后不知那香妃性情不好,一味地啼啼哭哭冲撞圣驾,只恐有朝干犯圣躬,那还了得?故此臣妾在此担忧。

皇太后  (白)     我儿怎么晓得香妃性情不好呢?

皇后   (白)     梅、瑾二妃那日亲眼得见。

皇太后  (白)     宣二妃进宫。

(宫女宣。梅妃、瑾妃同上。)
梅妃、

瑾妃   (同唱)    忽听太后一声宣,

             急忙进宫叩慈颜。

     (白)     参见老佛爷。

皇太后  (白)     罢了。你等可曾亲见香妃对圣驾怎样光景?

梅妃   (白)     那香妃见了万岁,也不起来,稳坐一旁,圣驾陪着笑脸与她讲话。她绷着脸,一句话也不理,看这样子,她真是恨着万岁爷呢。

瑾妃   (白)     奴婢好心劝她两句,她倒开口大骂。要是圣驾不在一旁,看样子她真要动手打人,是他这种火爆儿的脾气,万岁爷长在她宫。真带着儿有点危险啊。

皇太后  (白)     有这等事?尔等暂且回宫,哀家自有道理。

(皇后、梅妃、瑾妃同下。)

皇太后  (白)     哎呀且住!那香妃心情不好,执意不从,皇儿竟为她大动土木,赶造回部的民房街道,来博取香妃欢心,是这般胡为,却非明君之道。少时进宫,哀家倒要劝他几句。

(乾隆帝随内侍甲同上。)

乾隆帝  (唱)     朝事已畢卷帘散,

             母后驾前问金安。

     (白)     参见母后。

皇太后  (白)     罢了,一旁赐座。

乾隆帝  (白)     谢座。

皇太后  (白)     皇儿,你取得香妃,倒是顺从了没有?

乾隆帝  (白)     启禀母后:那香妃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她越是不从,臣儿越加敬爱。

皇太后  (白)     想那香妃乃是回部女子,纵然美貌,必然秉性刚强。皇儿与她又有家国之仇,只怕她随时暗算。依哀家之见,天下岂少美妇人?还是将香妃放回回邦,少要亲近她为是。

乾隆帝  (白)     天下都能臣服我大清,谅她小小女子,有何作为?臣儿于今兴建回邦街道让她居住,不消十天半月,管教她忘了家国之痛,百炼钢少不得化为绕指柔。母后不必挂念。

皇太后  (白)     话虽如此,儿乃万金之体,还需刻刻提防才是。出宫去罢。

     (唱)     儿是万金体当加防范,

(皇太后下。)

乾隆帝  (白)     儿臣遵命。

(乾隆帝出宫。)

乾隆帝  (唱)     回街道还须要布置一番。

     (白)     内侍,吩咐张总管派伶俐的宫娥太监,准备回帮装束,但等工程完毕,街坊店铺需要一一开张买卖,不得违误,银钱由户部支取办理。

内侍甲  (白)     遵旨。

乾隆帝  (唱)     何惜库币千千万,

             黄金要买美人欢。

(乾隆帝、内侍甲同下。)

【第十六场】

(兰儿欠伸上。)

兰儿   (白)     昨夜万岁爷忽下旨意,将娘娘搬入此宫,不知为了何事。只恐万岁前来逼迫,终夜忧虑。连我都不曾好生睡得。

(兰儿伸腰推窗看,惊。)

兰儿   (白)     哎呦,怎么到了咱们自己家乡来啦?

             有请娘娘!

(沙天香上。)

沙天香  (南梆子)   忽听得兰儿一声来请,

             拢鬓发摩倦眼步出宫门。

(兰儿指窗外。)

沙天香  (唱)     我这里依栏杆仔细观定。

(卖瓜者上,探首献瓜。)

卖瓜者  (白)     娘娘你买一个密甜松脆的哈密瓜吧。

沙天香  (白)     呀!

     (唱)     无恙的故乡音到耳清新。

     (白)     兰儿,咱们怎么糊里糊涂的到了故国了。

兰儿   (白)     奴婢也是闹的糊里糊涂,咱们问问这个卖瓜的吧。

沙天香  (白)     唤他进来。

兰儿   (白)     卖瓜的你进来!

卖瓜者  (白)     啊,来啦来啦。

             奴才与娘娘叩头。

沙天香  (白)     起来。

卖瓜者  (白)     谢娘娘。

沙天香  (白)     我来问你,这是什么所在?

卖瓜者  (白)     回禀娘娘:这所在是万岁爷命兆大将军,按照伊犁的山川风土画下图样,由工部不分昼夜的赶造起来,就好比娘娘贵国的街道一般无二。让娘娘住在这里,免得思念故土,日夜的悲痛。

(沙天香点头。)

沙天香  (白)     原来如此,你是何人?

卖瓜者  (白)     奴才本是宫内的小太监儿,万岁爷特派奴才们不分昼夜学习娘娘的方言土语,在此处做点儿小买卖,娘娘你尝一个道地的哈密瓜吧。

(沙天香点头。)

沙天香  (白)     这瓜又是哪里来的?

卖瓜者  (白)     这也是万岁爷特下八百里加急文书,打伊犁采办来的。这还是今儿天亮才到的。

沙天香  (白)     好,与我留下来。

             兰儿,赏他银两,打发他出宫去吧。

(兰儿赐银。)

卖瓜者  (白)     谢娘娘的赏。

(卖瓜者叩头,下。)

沙天香  (白)     兰儿看刀来!

     (唱)     我只说今世里故土难往,

             又谁想霎时里缩地有方。

             执银刀舒玉腕把香瓜来破,

     (白)     兰儿,这分明是道地的哈密瓜,为何不是故乡风味?

兰儿   (白)     娘娘,你不晓得。这瓜虽是道地的哈密瓜,恐怕来到京都,他变了味儿了。

沙天香  (白)     呀!

(沙天香抛瓜桌上。)

沙天香  (唱)     小兰儿她倒有念书的心肠。

             见此景触此情愁眉难放,

     (白)     不吃了,打水来与我洗手。

(兰儿下,端盆上,乾隆帝随上,接盆进宫。沙天香低头洗手,惊,起立远避。)

乾隆帝  (笑)     哈哈!

     (唱)     你看这好风景如回故乡。

     (白)     妃子,前日言道,举目景物全非,故此闷闷不乐。如今卿看了这四围的风景,岂不赛如身回故土一般。

沙天香  (白)     多谢万岁的美意,只是劳民伤财,未免小题大做了。

乾隆帝  (白)     慢说是这样小小的工程,只要妃子你欢喜,你若要天边的明月,朕也当驾梯去取。

沙天香  (白)     万岁深恩,妾也感激,只是妾承故主恩宠,海誓山盟,岂能中途变心,再事新主?万岁的深恩,只好回报于来世了。

乾隆帝  (白)     朕闻卿自进宫闱,终朝以泪洗面,茶饭无心。看看半月的光阴,卿已消瘦了不少,若有参差,那还了得!今日回营落成,卿有如重回故土一般,朕意欲与卿痛饮一番,稍解忧闷,卿意如何?

沙天香  (白)     妾身每一念及祖国沦亡,故剑信断,恐无心肠陪万岁同饮,望乞恕罪。

乾隆帝  (白)     卿呀,只为你故剑情深,朕所以也不敢勉强与你。只是,卿要晓得,虽然故友恩情重,莫负新交一片心。光是吃吃酒也不关大节,卿还该保重千金之体要紧。

沙天香  (白)     妾身刚刚下床,还未曾梳洗呢。

乾隆帝  (白)     啊呀,是呀。朕也太嫌的糊涂了。卿还未曾梳洗呢。

             兰儿快快与娘娘取水来。

(兰儿应,下。)

沙天香  (白)     万岁想也该上朝理事去了。

乾隆帝  (白)     啊……今日朝中无甚大事,朕要水晶帘下看梳头。情愿在梳妆台畔,听候娘娘差遣。

(沙天香笑。)

沙天香  (白)     妾身不敢。

(兰儿端水上,乾隆帝接置台上。)

乾隆帝  (白)     请娘娘开镜整容。

(沙天香蹲身。)

沙天香  (白)     谢万岁!

     (西皮原板)  情意密语言甘醍醐灌顶,

             对新欢思故剑心绪不宁。

             打叠起万种愁乌云重整,

             对菱花扫螺黛淡点朱唇。

             蓦见了镜中人娇羞难忍。

(乾隆帝笑。)

乾隆帝  (西皮原板)  珠帘下看梳头万样风情。

(兰儿欲倒水。)

乾隆帝  (白)     慢来慢来,朕来得荒促,也还未曾梳洗,就在这里洗了吧。

兰儿   (白)     奴婢与万岁爷取水。

(乾隆帝摇手。)

乾隆帝  (白)     痴丫头,你家娘娘体有异香,这洗下来的水,芬香扑鼻,何必再去取水。

沙天香  (白)     万岁就不嫌肮脏吗?

乾隆帝  (白)     卿乃绝代美人,身体发肤,哪一样不如花似玉,焉有肮脏之理。这样的香水,再说肮脏,天下就没有干净的水了。

             兰儿看酒来!

     (西皮原板)  芬芳水洗容颜神清气爽,

             自古道美人儿思吹兰香。

             叫兰儿快把这酒筵摆上,

(乾隆帝、沙天香对饮。)

乾隆帝  (西皮原板)  今日里朕方得酒落欢肠。

     (白)     香妃,卿进得宫闱,已将半月。朕朝暮气念,今日方得同饮金樽,好不快活。只是朕还有一个无厌之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沙天香  (白)     当讲则讲,不当讲还请万岁自加裁量。

乾隆帝  (白)     不是啊,卿若是答应,朕就讲,卿若是不答应,朕就不讲。

沙天香  (白)     万岁乃万乘之尊,妾身焉能拦阻万岁不讲。只是讲与不讲,全在万岁。从与不从,全在妾身。

(乾隆帝笑。)

乾隆帝  (白)     卿又误会了。朕闻卿擅长妙舞,意欲趁此良辰美酒瞻仰一番,又恐卿不肯,故而不敢冒昧启齿。

(沙天香叹。)

沙天香  (白)     除妾一身之外,万岁有命,妾敢不拜遵。只是番邦之舞,恐不中圣意。

(乾隆帝起立一揖。)

乾隆帝  (白)     妃子太谦了,朕这里拭目一观。

(沙天香忍泪叹。)

沙天香  (白)     如此妾身献丑了。

     (西皮二六板) 情思万丈来缚我,

             强颜欢笑心似麻。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清歌妙舞且戏耍,

             不由人一阵阵头眩眼花。

乾隆帝  (白)     香妃怎么样了?

沙天香  (白)     妾清晨饮酒,不胜酒力,想是醉了。

乾隆帝  (白)     好好好,朕扶卿后宫憩息去罢。

(沙天香摔手。)

沙天香  (白)     万岁不可如此。

乾隆帝  (白)     爱卿,朕方才见卿妙舞,荡气销魂,有点情不自禁了,卿不要绝人太甚呀。

沙天香  (白)     妾身方才覥颜歌舞,无非是聊答万岁一片深情。至于此身,妾早已有言在先。使君之妇,请万岁不必做非分之想。

乾隆帝  (白)     你真是面似芙蓉心如铁石,朕为你费了许多心机,朕为你废寝忘食,再不合朕好,朕要急出病来了,哎呦卿呀,你就可怜可怜朕躬罢!

(乾隆帝近逼,沙天香目视桌上瓜刀,乾隆帝抢刀入靴筒。沙天香转身自衣内拔刀。)

沙天香  (白)     万岁若不见谅,莫怪妾身无礼了。

乾隆帝  (白)     不必动怒,朕是和你作耍。

沙天香  (白)     作耍倒也罢了。

     (唱)     休怪妾无情义冒犯圣驾,

             请陛下自尊重非礼勿加。

             君既是言戏耍妾也戏耍,

(沙天香舞,乾隆帝笑,沙天香哭。)

乾隆帝  (白)     好容易见你高兴,怎么又哭了?

沙天香  (白)     罢!

     (唱)     殉国死方落个美玉无瑕。

(沙天香欲自刎,乾隆帝夺刀。)

沙天香  (白)     你将我刀夺去,但是我还有,这是刀、这是刀,我身上都是刀!谁来犯我,我与他同归于尽!

乾隆帝  (白)     是是是。

(内侍甲上,报。)

内侍甲  (白)     启陛下:明日乃天坛大礼,请御驾亲行。

乾隆帝  (白)     哦妃子,明日大礼之期,朕今日须往斋宫静宿,明日再来看你。

     (唱)     还望你自珍重免朕牵挂,

     (白)     摆驾!

(乾隆帝下,内侍甲随下。)

沙天香  (唱)     任凭他恩似海不抱琵琶。

(沙天香、兰儿同下。)

【第十七场】

(内侍乙、宫女引皇太后同上。)

皇太后  (唱)     我皇儿为香妃不理朝政,

             每日里兴土木建造回营。

             轻江山爱美人皇帝通病,

             但愿得趁心愿免我操心。

(皇后上、梅妃、瑾妃同随上。)

皇后   (唱)     看起来番邦女野性难驯,

             在驾前出利刃有如弑君。

     (白)     启奏阿娘:大事不好。

皇太后  (白)     何事惊慌?

皇后   (白)     方才万岁在香妃宫内,劝她从顺,不想香妃言语挺撞,手执利刃,意欲行刺,若不是万岁躲避的快,险遭不测。

皇太后  (白)     如今圣驾何在?

皇后   (白)     圣驾往斋宫静宿去了。想香妃仇敌之遗。心怀叵测,何不趁万岁不在宫中将她赐死,免得以后有非常之变。

皇太后  (白)     速传香妃进宫。

内侍乙  (白)     领旨。

(内侍乙下。)

皇太后  (白)     等香妃到来,亲询一番,再作道理。

(内侍乙引沙香妃同上。)

沙天香  (唱)     太后懿旨将我宣,

             慈宁宫内谒慈颜。

(沙天香跪。)

沙天香  (白)     臣妾沙天香见驾,望太后万岁。

皇太后  (白)     哼哼,胆大的香妃,胆敢手执利刃,冒犯天颜,该当何罪?

沙天香  (白)     臣虽回疆之女,也知女子以名节为重,臣妾身许故主,岂可背主求荣?圣上苦苦见逼,臣妾情非得已,望太后详情。

皇太后  (白)     小小女子,口似悬河,你要知道,身入牢笼,犹如笼中之鸟。慢说是你,就是我朝定鼎之初,许多顶天立地的名臣大将,像洪承畴、吴三桂,他们还一个个的俯首称臣呢。你能有多大的力量,傻孩子,难道你就不怕死吗?

沙天香  (白)     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能夺志,生死二字早置度外。

(皇太后对皇后。)

皇太后  (白)     别瞧她女孩子,倒比一般名臣大将有骨气。

皇后   (白)     回疆的女孩子,就是这样傻不能顿的。

皇太后  (白)     还是傻不能顿的好,现在的娘儿们,就是太聪明啦。

             好好,香妃,你抬起头来。

沙天香  (白)     遵旨。

皇太后  (白)     呀!

     (唱)     见容颜果胜似南朝金粉,

             玉精神花模样倾国倾城,

             莫怪那万乘君神魂不定,

             哀家也舍不得煮鹤焚琴。

     (白)     起来起来,见过娘娘,一旁谢坐。

沙天香  (白)     谢坐。

皇太后  (白)     啊,沙妃。我想你国破家亡,夫妻分散,间关到此,举目无亲。来日方长,你可有什么主意呢?

沙天香  (白)     太后呀!

     (西皮流水板) 听一言不由我心中好惨,

             尊一声太后听根源:

             未曾出国魂先断,

             百转柔肠珠泪涟。

             比翼的鸳鸯生生分散,

             无家无国万种凄凉。

             偷生无益死为上,

             情愿殉主赴黄泉。

(沙天香自刎,皇太后拦。)

皇后   (白)     阿娘,这回妇包藏祸心,已非一日,今又在阿娘驾前露刃,罪无可逭。若再容留,势必重生危害之心。奴才不忍见危及圣躬,先请一死,以免被回妇所累。

梅妃、

瑾妃   (同白)    老祖宗,奴才等不足惜,只是均有丹阐家,实是担待不起。

(梅妃、瑾妃同跪。)

皇太后  (白)     起来。

             也罢,香妃,哀家有心赐你一死,成全你的贞操,你意如何?

沙天香  (白)     谢太后之恩。

皇太后  (白)     将宫门紧闭,万岁到来,不许放人。

内侍乙  (白)     遵旨。

皇太后  (白)     将沙天香用白绫勒死。

沙天香  (白)     大王!故主!国破家亡,早当一死,所以忍辱偷生来到京中。因闻故夫尚在木兰,希望他们加恩赐还故主。或关外尺寸之地,作桑榆之收,夫妇有重圆之望。蒙许五年之后放我转回故土。故未肯即死。今日赐死,死而无怨,但是我主现在木兰不能重会一面,死不瞑目也!

(沙天香哭。)

皇后   (白)     你不必思念你的故主罢!他早被巴达克杀死,献与我邦,发往木兰那是兆惠哄你的,你放心死罢。

(皇太后转身,皇太后、皇后同掩面下。)

沙天香  (白)     如此说来,沙天香死得迟了!来来来,快些!

(内侍乙缢死沙天香。)

乾隆帝  (内白)    走呀!

(〖急急风〗。乾隆帝上。)

乾隆帝  (西皮摇板)  适才内侍对我云,

             香妃宣召入宫廷。

             急急忙忙往前进,

     (白)     呀!

     (西皮摇板)  宫门紧闭为何因?

     (白)     开门来!

内侍乙  (白)     什么人叫门?

(乾隆帝怒。)

乾隆帝  (白)     朕躬来了!

(梅妃、瑾妃同摇手。)
梅妃、

瑾妃   (白同)    喂,死了没有?

内侍乙、

宫女   (同白)    死了。

梅妃、

瑾妃   (同白)    死了,你们就开门,咱们可要走了。

(梅妃、瑾妃同下。开门。乾隆帝进内。)

乾隆帝  (白)     沙妃在哪里,沙妃在哪里!

(乾隆帝见沙天香,跪,握沙天香手哭。)

乾隆帝  (白)     沙妃呀沙妃,朕害了你了!朕兴师动众,取得卿家到来,实只望与你天长地久,在天永为比翼鸟,在地长为连理枝。不想霎时间白绫三尺,断送了你一代红颜。朕与卿家就连一宵的缘分都没有……香妃,朕如今握着你手了,你在生前不许正亲近你的肤体,如今朕与你握手,卿怎的不怒,怎的不恼……啊!卿那心中想是不恼朕了……不恼朕了……可惜迟了……

(乾隆帝哭。〖尾声〗。幕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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